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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說話

 語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亦是情感傳遞的橋樑。它輕若鴻毛,能隨風入耳,卻也重逾千鈞,能定人心魂。古語有云:「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寥寥數語,道盡了語言那足以載舟亦能覆舟的力量。說話,從不僅僅是發聲的藝術,更是一個人內在修養與慈悲心的具體體現。

善言之美,美在溫潤如玉,能消融世間的寒霜。在人生的低谷,一句真誠的鼓勵、一份體貼的關懷,往往比物質的饋贈更能撫慰心靈。那種「暖於布帛」的溫度,並非來自華麗的辭藻,而是源於內心的善意。當一個人身處逆境、滿心頹唐之際,旁人一句「我相信你」,便如同一束微光照進深淵,給予對方重新站起的勇氣。這種溫暖,是實質的衣裳所不能替代的,因為它包裹的是靈魂,縫補的是希望。古人強調「善言」,正是因為他們深諳心靈的脆弱與渴求,明白良言一句足以讓人如沐春風。

然而,文字與語言同樣具備摧毀性的力量。若說善言是春風,惡語便是寒冬裡的利刃。「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並非誇大其詞。皮肉之苦尚有痊癒之日,心靈的創傷卻可能伴隨一生。那些充滿惡意、嘲諷、冷落甚至霸凌的言辭,如同無形的矛戟,扎進人心最柔軟處,留下難以磨滅的疤痕。多少悲劇的發生,起因僅僅是一次逞口舌之快的羞辱?在資訊爆炸的當下,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更化作千萬支流矢,足以讓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在眾口鑠金中崩潰。刀劍之傷在表,言語之傷在裡,這份深沉的痛楚,往往是施話者難以想像的。

說話的方式,往往映射出一個人的格局。一個懂得說話的人,並非巧言令色,而是心中有他人。他們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緘默,在必要的時刻溫柔。這需要一種克制——克制住隨意評價他人的衝動,克制住宣洩情緒的本能。當我們在開口之前,若能先自省:這句話是否有助於人?是否建立在真實與善意之上?那麼,我們便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爭端與傷害。慎言,不是為了唯唯諾諾,而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

談說話,本質上是在談為人之道。我們生活在由語言編織而成的社會網中,每一句話都是一粒種子。若我們播撒的是溫潤的善言,收穫的便是和諧與溫暖;若我們隨意揮灑刻薄的惡語,最終圍繞我們的將是孤島與創傷。

總而言之,語言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是修行的道場,也是靈魂的鏡子。我們應當時刻銘記古人的教誨,學會運用這股力量去建構而非破壞,去治癒而非傷害。願我們都能在紛擾的世界中,修得一副柔軟的心腸與一張溫暖的口,讓話語成為溫暖他人的布帛,而非刺向同類的矛戟。

在城市中,我看到了大自然的生命光芒

 置身於這座由鋼筋水泥築起的「森林」中,我們早已習慣了仰望摩天大樓的高聳,習慣了俯首於方寸間的電子螢幕,卻常常忘了,大自然從未因城市的擴張而離場。它像一位富有耐心的潛行者,在灰色的縫隙間,悄然綻放著獨有的生命光芒。

走在繁忙的街道上,人們的步伐總是匆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冷漠。然而,只要願意慢下來,將視線向下平移,便能看見那些在行人路地磚縫隙中鑽出的野草。它們沒有肥沃的黑土,也沒有園丁的呵護,僅憑著幾滴晨露與一絲微光,便在堅硬的石縫間撐起了一片翠綠。這抹綠意,在冰冷的柏油路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那是生命在極限環境中的吶喊——只要有一線生機,便要破土而生。這些無名的小草,用最卑微的姿態,展現了最剛強的意志,這正是大自然賦予城市的、生機勃勃的希望。

轉身來到維多利亞港旁的渡輪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腥味與柴油氣息。在引擎的轟鳴聲與海浪的拍擊聲中,低頭望向那碧波粼粼的水面,竟能發現成群的魚兒在木樁旁悠然穿梭。城市的水域或許不如山澗清澈,水底甚至積沉著繁華背後的殘垢,但這些小小的生命卻在此安家落戶。它們靈動的身影在水光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串跳動的音符,在喧囂的工業氣息中譜寫出一曲自由的樂章。它們的存在無聲地提醒著我們,即使環境如何變遷,生命的適應力與求生欲永遠是自然界最動人的光芒,在混濁中依然能保有那一分純粹的律動。

當暮色漸濃,整座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時,仰望天空,總能看見幾隻雀鳥振翅掠過高樓與霓虹。它們不畏懼玻璃幕牆倒映出的冰冷幻象,也不迷失在交錯如網的電線之間,而是輕盈地落在屋簷或露台,發出清脆的啼鳴。在這些鋼鐵怪獸的夾縫中,雀鳥的飛行顯得格外自由而孤傲。它們以天空為舞台,以樓宇為山林,用翅膀劃破了都市的沉悶與壓抑。那每一聲啼叫,都彷彿是在告訴這座城市:自然的靈魂從未遠去,生命的高度從不由建築物的高度決定。

在城市中穿行,我們總以為自然在遠方,在郊野,在那些被標註為綠色的地圖邊緣。其實不然,大自然的生命光芒始終與我們並肩而行。那是石縫中求生的韌性,是港灣中暢泳的活力,更是雲端俯瞰大地的希望。這些光芒雖然微小,卻極具穿透力,它們穿透了城市上空的霧霾,穿透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直接照進我們乾涸的心靈。當我們為生活感到疲憊、為競爭感到焦慮時,不妨看看這些在大自然中努力生活的同伴。

我所看見的光芒,不僅僅是動植物的生存狀態,更是一股向上、向光、不屈的力量。這道光芒提醒著每一個都市人,無論生存環境多麼狹隘窒礙,無論生活壓力多麼沉重,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莊嚴的綻放。只要心中保有那分對自然的感知,城市便不再是囚籠,而是一處處處皆能看見生命神蹟的道場。

眼前的甜點令這頓飯別具意義

 都市的節奏總是匆忙得不容喘息,即便是聚餐,也往往流於形式。盤碟交錯間,大人們談論著股票與升遷,少年們埋首於螢幕裡的虛擬世界,那些精緻的魚肉海鮮,在嘈雜的喧囂聲中,不過是填補胃袋的物質,味覺在應酬與客套中顯得麻木而遲鈍。然而,就在這頓顯得冗長而平淡的飯局末端,當那份冒著淡淡清香的桂花糕被呈上案頭時,周遭的喧騰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這頓飯也因這抹清甜,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是幾塊剔透如琥珀的糕點,澄淨的色澤中嵌著細碎的金黃桂花,安靜地躺在白瓷碟上。在滿桌油膩的殘羹剩飯中,它顯得格外孤高而素雅。我輕輕拈起一塊,觸感微涼且富有彈性,鼻尖嗅到的是一種極淡、極遠,卻又極其堅韌的幽香。這味道像是一把鑰匙,輕易地撥開了現實的迷霧,將我拉回到老家舊宅的那棵桂花樹下。

記憶中,祖母也曾這樣在大寒過後,張羅著一頓繁瑣的年夜飯。那時的我總是不耐煩於漫長的等待,一心只想著飯後的玩樂。唯有到了最後,祖母端出她親手蒸製的桂花糕,我才會安穩地坐下來。她總說:「正餐是為了長身體,這甜點才是為了長心性。」那時我不解其意,只管品嚐那沁人心脾的甜。如今,在這繁華卻冷清的酒樓裡,我看著對座正因公事而眉頭深鎖的父親,以及身旁焦躁不安的後輩,才猛然體會到這份「甜」在飯桌上的重量。

這份甜點的存在,並非為了飽腹,而是為了「緩衝」。在漫長的人生盛宴裡,我們總是急於奔赴下一個目的地,正餐的豐饒往往代表著責任與生存的博弈,而甜點則是生活給予我們的溫柔一擊。它提醒我們,無論先前的菜餚是酸楚、苦澀還是辛辣,最後都值得擁有一份甘美作為收尾。

我將桂花糕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緩緩散開,沒有喧賓奪主的甜膩,只有桂花清雅的餘韻。這種甜,磨平了席間剛才因為觀念不合而產生的稜角,也化解了親友間因久未見面而生的疏離。原本沉悶的空氣,隨著甜點的香氣開始流動,父親放下了手中的電話,看著我說了一句:「這糕點的味道,倒是有幾分像家裡的。」

就這樣,這頓飯不再僅僅是生理上的進食,也不再是社交場上的角力,它昇華成了一次心靈的靠岸。這份甜點像是一道溫柔的指令,讓我們在狼吞虎嚥的生活節奏中,學會了慢下來,去體察食物背後的情感與時光的流轉。它讓這頓飯有了一個莊重而圓滿的句點,也讓我們明白,生活雖有百味,但只要心中尚存一抹對美好的期待,便能在苦澀的現實中,品嚐出別具意義的甘甜。

眼前的甜點,色澤依然澄淨,卻在我的心底映照出最溫暖的光影。它令這頓飯超越了食物本身,成為了一段被珍藏的記憶,提醒著我:生活再忙,也別忘了在那碗苦澀的生活之餘,為自己留一份甜。

韓少功: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

 

  人工智慧,俗稱機器人,接下來還要瘋狂碾壓哪些行業? 

  自「深藍」幹掉國際象棋霸主卡斯帕羅夫,到不久前「阿爾法圍棋」的升級版「大師」(Master)砍瓜切菜般地血洗圍棋界,江山易主看來已成定局。行業規則需要徹底改寫:棋類這東西當然還可以有,但職業棋賽不再代表最高水準,專業段位將降格為另一類業餘段位,只能用來激勵廣場大媽舞似的群眾遊戲。最精彩的博弈無疑將移交給機器人,交給它們各自身後的科研團隊——可以肯定,其中大部分人從不下棋。

  翻譯看來是另一片將要淪陷之地。最初的翻譯機不足為奇,幹出來的活常有一些強拼硬湊和有三沒四,像學渣們的作業瞎對付。但我一直不忍去外語院系大聲警告的是:好日子終究不會長了。二〇一六年底,穀歌公司運用神經網路的演算法(algorithm)催生新一代機器翻譯,使此前的錯誤大減60%。微軟等公司的相關研發也奮起直追,以致不少科學家預測二〇一七年最值得期待的五大科技成果之一,就是「今後不再需要學外語」(俄羅斯《共青團真理報》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事情似乎是,除了文學翻譯有點棘手,今後涉外的商務、政務、新聞、旅遊等機構,處理一般的口語和檔,配置一個手機APP(應用軟體)足矣,哪還需要職業雇員?

  教育界和醫療界會怎麼樣?還有會計、律師、廣告、金融、紀檢、工程設計、股票投資……那些行業呢?

  美國學者凱文·凱利(Kevin Kelly)是個樂觀派,曾炫示維琪百科這一類義務共建、無償共用的偉大成果,憧憬「數位化的社會主義」。阿裡巴巴集團的馬雲也相信「大資料可以復活計劃經濟」。但他們未說到的是,機器人正在把大批藍領、白領掃地出門。因為大資料和「雲計算」到場,機器人在識別、記憶、檢索、計算、規劃、學習等方面的能力突飛猛進,正成為一批批人類望塵莫及的最強大腦;並以精准性、耐用性等優勢,更顯模範員工的風采。新來的同志們都有一顆高尚的矽質心(芯):櫃員機永不貪污,讀臉機永不開小差,自動駕駛系統永不鬧加薪,保險公司的理賠機和新聞媒體的寫稿機永不疲倦——除非被切斷電源。

  有人大膽預測,人類99%的智力勞動都將被人工智慧取代(《環球日報》二〇一七年一月六日)——最保守的估計也在45%以上。這話聽上去不大像報喜。以色列學者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不久前預言:絕大部分人即將淪為「無價值的群體」,再加上基因技術所造成的生物等級化,「我們可能正在準備打造出一個最不平等的社會」!(赫拉利:《人類簡史》《未來簡史》)是的,事情已初露端倪。「黑燈工廠」的下一步就是「黑燈辦公室」,如果連小商小販也被售貨機排擠出局,連保潔、保安等兜底性的再就業崗位也被機器人「黑」掉,那麼黑壓壓的失業大軍該怎麼辦?都去曬太陽、打麻將、跑馬拉松、玩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一旦就業危機覆蓋到適齡人口的99%,哪怕只覆蓋其中一半,肯定就是經濟生活的全面坍塌。在這種情況下,天天享受假日亦即末日,別說社會主義,什麼主義恐怕也玩不了。還有哪種政治、社會的結構能夠免於分崩離析?

  數位社會主義也可能是數位寡頭主義……好吧,這事權且放到以後再說。

  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不能不想一想文學這事。這事雖小,卻也關係到一大批文科從業者及文學受眾。

  不妨先看看下面兩首詩:

  其一:

  西窗樓角聽潮聲,水上征帆一點輕。

  清秋暮時煙雨遠,隻身醉夢白雲生。

 

  其二: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氣昏昏上接天。

  清渚白沙茫不辨,只應燈火是漁船。

 

  兩首詩分別來自宋代的秦觀和IBM公司的「偶得」——一個玩詩的小軟體。問題是,有多少人在兩首詩前能一眼分辨出「他」和「它」?至少,當我將其拿去某大學做測試,三十多位文學研究生,富有閱讀經驗和鑒賞能力的專才們,也多見猶疑不決抓耳撓腮。如果我刷刷屏,讓「偶得」君再提供幾首,混雜其中,布下迷陣,人們猜出婉約派秦大師的概率就更小。

  「偶得」君只是個小玩意兒,其演算法和資料庫一般般。即便如此,它已造成某種程度上的真偽難辨,更在創作速度和題材廣度上遠勝於人,沉重打擊了很多詩人的自尊心。出口成章,五步成詩,無不可詠……對於它來說都是小目標。哪怕胡說八道—由遊戲者鍵入「胡說八道」甚至顛倒過來的「道八說胡」,它也可隨機生成一大批相應的藏頭詩,源源不斷,花樣百出,把四個狗屎字吟詠得百般風雅:「胡兒不肯落花邊,說與蘭芽好種蓮。八月夜光來照酒,道人無意似春煙。」或是:「道人開眼出群山,八十年來白髮間。說與漁樵相對叟,胡為別我更憑欄。」……這種批量高產的風雅誠然可惡,但衣冠楚楚的大活人們就一定能風雅得更像回事?對比一下吧,時下諸多仿古典、唐宋風、賣國粹的流行歌詞,被歌手唱得全場沸騰的文言拼湊,似乎也並未見得優越多少。口號體、政策體、雞湯體、名媛體、老幹體的舊體學舌,時不時載於報刊的四言八句,靠一冊《笠翁對韻》混出來的筆會唱和,比「道八說胡」也未見得高明幾何。

  詩歌以外,小說、散文、評論、影視劇等也正在面臨機器人的野蠻敲門。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美國貝爾實驗室早已嘗試機器寫作。幾十年下來,得助於互聯網和大資料,這一雄心勃勃的探索過關斬將,終得繭破化蝶之勢。日本朝日電視臺二〇一六年五月報導,一篇人工智慧所創作的小說,由公立函館未來大學團隊提交,竟在一千四百五十篇參賽作品中瞞天過海,闖過「星新一獎」的比賽初審,讓讀者們大跌眼鏡。說這篇小說是純機器作品當然並不全對。有關程式是人設計的;資料庫裡的細節、情節、臺詞、角色、環境描寫等各種「零部件」,也是由人預先輸入儲備的。機器要做的,不過是根據指令自動完成篩選、組合、推演、語法檢測、隨機潤色一類事務。不過,這次以機勝人,已儼如文學革命的又一個元年。有了這一步,待演算法進一步發展,資料庫和樣本量進一步擴大,機器人文藝事業大發展和大繁榮想必指日可待。機器人群賢畢至,高手雲集,一時心血來潮,什麼時候成立個作家協會,頒佈章程選舉主席的熱鬧恐怕也在所難免。

  到那時,讀者面對電腦,也許只需往對話方塊裡輸入訂單:

男一:花樣大叔。女一:野蠻妹。配角:任意。類型:愛情/懸疑。場景:海島/都市。主情調:憂傷。宗教禁忌:無。主情節:愛犬/白血病/隕石撞地球。語調:任意……

  諸如此類。

  隨後立等可取,得到一篇甚至多篇有板有眼甚至有聲有色的故事。

  其作者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機器,也可能是配比不同的人(HI)機(AI)組合——其中低俗版的組合,如淘寶網十五元一個的「寫作軟體」,差不多就是最廉價的抄襲助手,已成為時下某些網路作家的另一半甚至另一大半。某個公眾熟悉的大文豪,一個多次獲獎的馬先生或海倫女士,多次發表過感言和捐贈過善款的傢伙,在多年後被一舉揭露為非人類,不過是一堆晶片、硬碟以及網線,一種病毒式的電子幽靈,也不是沒有可能。

  法國人羅蘭·巴特一九六八年發表過著名的《作者之死》,似已暗示過今日的變局。但作者最後將死到哪一步,將死成什麼樣子?是今後的屈原、杜甫、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卡夫卡都將在矽谷或中關村那些地方高產爆棚,讓人們應接不暇消受不了以至望而生厭?還是文科從業群體在理科霸權下日益潰散,連萌芽級的屈原、杜甫、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卡夫卡也統統夭折,早被機器人逼瘋和困死?

  技術主義者揣測的也許就是那樣。

  有意思的是,技術萬能的烏托邦卻從未實現過。這事需要說說。一位美籍華裔的人工智慧專家告訴我,至少在眼下看來,人機關係仍是一種主從關係,其基本格局並未改變。特別是一旦涉及價值觀,機器人其實一直力不從心。據說自動駕駛系統就是一個例子。這種系統眼下看似接近成熟,但應付中低速還行,一旦放到高速的情況下,便仍有不少研發的難點甚至死穴——比如事故減損機制。這話的意思是:一旦事故難以避免,兩害相權取其輕,系統是優先保護車外的人,還是車內的人(特別是車主自己)?進一步設想,是優先一個猛漢還是一個盲童?是優先一個美女還是一個醜鬼?是優先一個員警還是三個罪犯?是優先自行車上笑的還是寶馬車裡哭的?……這些YesNo肯定要讓機器人蒙圈。所謂業內遵奉的「阿西莫夫(Asimov)法則」,只是管住機器人永不傷害人這一條,實屬過於籠統和低級,已大大的不夠用了。

  美國電影《我是機器人》(二〇〇四)也觸及過這一困境(如影片中的空難救援),堪稱業內同仁的一大思想亮點。只是很可惜,後來的影評人幾乎都加以集體性無視——他們更願意把科幻片理解為《三俠五義》的高科技版,更願意把想像力投向打打殺殺的鐳射狼牙棒和星際楚漢爭。

  其實,在這一類困境裡,即便把識別、權衡的難度降低幾個等級,變成愛犬與愛車之間的小取捨,也會撞上人機之間的深刻矛盾。原因是,價值觀總是因人而異的。價值最大化的衡量尺度,總是因人的情感、性格、文化、閱歷、知識、時代風尚而異,於是成了各不相同又過於深廣的神經信號分佈網路,是機器人最容易蒙圈的巨大變數。捨己為人的義士,捨命要錢的財奴……人類這個大林子裡什麼鳥都有,什麼鳥都形跡多端,很難有一定之規,很難納入機器人的程式邏輯。電腦鼻祖高德納(Donald Knuth)因此不得不感歎:「人工智慧已經在幾乎所有需要思考的領域超過了人類,但是在那些人類和其他動物不假思索就能完成的事情上,還差得很遠。」同樣是領袖級的專家凱文·凱利還認為,人類需要不斷給機器人這些「人類的孩子」「灌輸價值觀」,這就相當於給高德納補上了一條:人類最後的特點和優勢,其實就是價值觀。

  價值觀?聽上去是否有點……那個?

  沒錯,就是價值觀。就是這個價、值、觀劃分了簡單事務與複雜事務、機器行為與社會行為、低階智慧與高階智慧,讓最新版本的人類定義得以彰顯。請人類學家們記住這一點。很可能的事實是:人類智慧不過是文明的成果,源於社會與歷史的心智積澱,而文學正是這種智慧優勢所在的一部分。文學之所以區別於一般娛樂(比如下棋和轉魔方),就在於文學長於傳導價值觀。好作家之所以區別于一般「文匠」,就在於前者總是能突破常規俗見,創造性地發現真善美,守護人間的情與義。技術主義者看來恰恰是在這裡嚴重缺弦。他們一直夢想著要把感情、性格、倫理、文化以及其他人類表現都實現資料化,收編為形式邏輯,從而讓機器的生物性與人格性更強,以便創造力大增,最終全面超越人類。但他們忘了人類智慧千萬年來早已演變得非同尋常——其中一部分頗有幾分古怪,倒像是「缺點」。比如人必有健忘,但電腦沒法健忘;人經常糊塗,但電腦沒法糊塗;人可以不講理,但電腦沒法不講理—即不能非邏輯、非程式、非確定性的工作。這樣一來,即便機器人有了遺傳演算法(GA)、人工神經網路(ANN)等仿生大招,即便進一步的仿生探索也不會一無所獲,人的契悟、直覺、意會、靈感、下意識、跳躍性思維……包括同步利用「錯誤」和相容「悖謬」的能力,把各種矛盾資訊不由分說一鍋煮的能力,有時候竟讓228或者220甚至重量+溫度=色彩的特殊能力(幾乎接近無厘頭),如此等等,都有「大智若愚」之效,還是只能讓機器人蒙圈。

  在生活中,一段話到底是不是「高級黑」;一番慷慨到底是不是「裝聖母」;一種高聲大氣是否透出了怯弱;一種節衣縮食是否透出了高貴;同是一種忍讓自寬,到底是阿Q的「精神勝利」還是莊子的等物齊觀;同是一種筆下的糊塗亂抹,到底是藝術先鋒的創造還是畫鬼容易畫人難的胡來……這些問題也許連某個少年都難不住,明眼人更是一望便知。這一類人類常有的心領神會,顯示出人類處理價值觀的能力超強而且特異,其實不過是依託全身心互聯與同步的神經回應,依託人類經驗的隱秘蘊積,選擇了一個幾無來由和依據的正確,有時甚至是看似並不靠譜的正確——這樣做很平常,就像對付一個趔趄或一個噴嚏那樣再自然不過,屬於瞬間事件。但機器人呢,光是辨識一個「高級黑」的正話反聽,就可能要癱瘓全部資料庫——鐵板釘釘的好話怎麼就不是好話了?憑什麼A就不是A了?憑什麼各種定名、定義、定規所依存的巨大資料資源和超高計算速度,到這時候就不如人的一閃念?甚至不如一個猩猩的腦子好使?

  從另一角度說,人類曾經在很多方面比不過其他動物(比如嗅覺和聽覺),將來在很多方面也肯定比不過機器(比如記憶和計算),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人類智慧之所長常在定規和常理之外,在陳詞濫調和眾口一詞之外。面對生活的千差萬別和千變萬化,其文學最擅長表現名無常名、道無常道、因是因非、相克相生的百態萬象,最擅長心有靈犀一點通。人類經驗與想像的不斷新變,價值觀的心理潮湧,倒不一定表現為文學中的直白說教——那樣做也太笨了——而是更多分泌和閃爍於新的口吻、新的修辭、新的氛圍、新的意境、新的故事和結構。其字裡行間的微妙處和驚險處,「非關書也,非關理也」(嚴羽語),常凝聚著人類處理一個問題時瞬間處理全部問題的暗中靈動,即高德納所稱「不假思索就能完成」之奇能,多是「萬象俱開,口忽然吟,手忽然書」(譚元春語),「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湯顯祖語),「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嚴羽語),「此處無聲勝有聲」(白居易語),其複雜性非任何一套代碼和邏輯可以窮盡。

  如果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就只能想像,機器人寫作既可能又不可能。

  說不可能,是因為它作為一種高效的仿造手段,一種基於資料庫和樣本量的寄生性繁殖,機器人相對于文學的前沿探索而言,總是有慢一步的性質,低一檔的性質,「二梯隊」裡跟蹤者和複製者的性質。

  說可能,是機器人至少可望勝任大部分「類型化」寫作。不是嗎?「抗日」神劇總是敵慫我威。「宮鬥」神劇總是王癡、妃狠、暗下藥。「武俠」神劇總是秘笈、紅顏、先敗後勝。「青春」神劇總是「小鮮肉」們會穿、會玩、會瘋、會貧嘴然後一言不合就出走……這些都是有套路的,有模式的,類型化的,無非是「007」系列那種美女+美景+科技神器+驚險特技的電影祖傳配方,誘發了其他題材和體裁的全面開花。以至於眼下某些同類電視劇在不同頻道播放,觀眾有時選錯了台,也能馬馬虎虎接著看,渾然不覺主角們相互客串。街坊老太看新片,根本無須旁人劇透,有時也能掐出後續情節的七八分。在這裡,一點政治正確的標配,一些加誤會法或煽情點的相機注水,這些人能做的,機器也都能做,能做個大概其。一堆堆山寨品出爐之餘,有關的報導、評論、授獎詞、會議策劃文案等甚至還可由電腦成龍配套,提前準備到位,構成高規格的延伸服務。

  機器人看來還能有效支持「裝×族」的寫作——其實是「類型化」的某種換裝,不過是寫不出新詞就寫廢話,不願玩套路就玩一個迷宮。反正有些受眾就這樣,越是看不懂就越不敢吱聲,越容易心生崇拜,因此不管是寫小說還是寫詩,空城計有時也能勝過千軍萬馬。評論麼,更好辦。東南西北先抄上幾條再說,花拳繡腿先蒙上去再說。從本雅明抄到海德格爾,從先秦摘到晚清,從熱銷大片繞到古典音樂……一路書袋掉下來,言不及義不要緊,要的就是學海無涯的氣勢,就是拉個架子,保持虛無、憂傷、唯美一類流行姿態。「慶祝無意義」(米蘭·昆德拉語)!遙想不少失意小資既發不了財,也受不了苦,只能憂鬱地喝點小咖啡,找人調情之時,能說出多少意義?腦子裡一片空蕩蕩,不說說這些精緻而深刻的雞毛蒜皮又能幹什麼?顯然,過剩的都市精英一時話癆發作,以迷幻和意淫躲避現實,這些人能做的,機器也都能做,能做個大概其。無非是去網上搜一把高雅和玄奧的句子,再搓揉成滿屏亂碼式的天書,有什麼難的?

 

  還有其他不少宜機(器人)的業務。

 

  「類型化」與「裝×族」,看似一實一虛,一俗一雅,卻都是一種低負載、低含量、低難度的寫作,即缺少創造力的寫作,在AI專家眼裡屬於「低價值」的那種。其實,在這個世界的各個領域裡,「高價值」(high value)工作從來都不會太多。文學生態結構的龐大底部,畢竟永遠充斥著我等庸常多數,主流受眾有時也不大挑剔,有一口文化速食就行。那麼好,既然製造、物流、金融、養殖、教育、新聞、零售、餐飲等行業,已開始把大量重複性、常規性、技術性的勞動轉移給機器,形成一種不可阻擋的時代大勢,文學當然概莫能外。在這一過程中,曾被稱為「文匠」「寫手」的肉質寫作機器,轉換為機器寫作,不過是像蒸汽機、電動機一樣實現人力替代,由一種低效率和手工化的方式,轉變為一種高產能和機器化的方式,對口交接,轉手經營,倒也不值得奇怪。只要品質把控到位,讓「偶得」們逐步升級,推出一大批更加過得去的作品也不必懷疑——何況「偶得」還有「偶得」的好處。它們不會要吃要喝,不會江郎才盡,不會抑鬱、自殺、送禮跑獎,也免了不少文人相輕和門戶相爭。

 

  顯然,如果到了這一步,機器人的作家協會好處不算少,可望相對地做大做強,但終究只能是一個二梯隊團體,恐不易出現新一代屈原、杜甫、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卡夫卡等巨人的身影。這就像製造、物流、金融、養殖、教育、新聞、零售、餐飲等行業不論如何自動化,其創造性的工作,「高價值」的那部分,作為行業的引領和示範,至少在相當時間內仍只可能出自於人——特別是機器後面優秀和偉大的男女們。

  問題重新歸結到前面的一點:人機之間的主從格局,最終能否被一舉顛覆?一種邏輯化、程式化、模組化、工具理性化的AI最終能否實現自我滿足、自我更新、自我嬗變,從而有朝一日終將人類一腳踢開?……不用懷疑,有關爭議還會繼續下去,有關實踐更會如火如荼八面來潮地緊迫進行。至少在目前看來,種種結論都還為時過早。

 

  話不宜講得太滿。在真正的事實發生之前,所有預言都缺乏實證的根據,離邏輯甚遠,不過是一些思想幻影。那麼相信或不相信或半相信這種幻影,恰好是人類智慧的自由特權之一。換句話說,也是一件機器人尚不能為之事。

 

  人機差異倒是在這裡再次得到確認。

 

  一九三一年,捷裔美籍數學家和哲學家哥德爾(Kurt Gödel)發佈了著名的「哥德爾不完全性定理」,證明任何無矛盾的公理體系,只要包含初等算術的陳述,就必定存在一個不可判定命題,即一個系統漏洞,一顆永遠有效的定時炸彈。在他看來,「無矛盾」和「完備」不可能同時滿足。這無異于一舉粉碎了數學家們兩千多年來的信念,判決了數理邏輯的有限性,相當於一舉釜底抽薪,給科學主義、技術主義潑了一大盆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