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原的冰川雪嶺間,三江之水悄然匯聚,歷經萬里穿雲破霧,終成奔騰不息的長江、黃河與瀾滄江。企業二十餘載對三江源生態的堅守,不僅捍衛了華夏大地的生機與安寧,亦如一道清澈的晨光,照亮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精神圖景。大自然有其生命之源,而我們每一個漫步於人海中的個體,內心深處同樣奔流著一派屬於自己的「源」——那是對自然的敬畏、對熱愛的執著,更是那份未曾被世俗塵埃遮蔽的初心之源。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
自2002年至今,恒源祥集團每年都會從資金、裝備等方面為三江源生態保護工作提供支援,這份跨越二十餘載的堅持,體現了這家企業維護國家生態安全、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社會責任擔當。其實,每個人都可能有自己的「源」需要守護,比如愛好的「源」、情感的「源」、人際關係的「源」……為了讓自己的「源」如長江、黃河般奔流到海,我想對長輩與同齡人說一些話。
三江源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的發源地,被譽為「中華水塔」。那裏的冰川融水,滋養了華夏大地數千年。恒源祥守護的是自然的源頭,而我們每個人心中,也有一片需要守護的源頭——那便是初心。初心,是我們最初對世界的好奇,是我們對夢想的純粹渴望,是我們在成長路上尚未被世俗磨平的稜角。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這是我想對長輩們說的第一句話。我知道,你們走過的路比我們長,經歷的風雨比我們多,你們的建議往往來自於對現實的深刻理解。然而,當我選擇了一條與你們期望不同的道路時,請不要急著否定。當我告訴你們我想成為一名畫家、一名音樂人、一名作家,或者一個為了理想而放棄安穩工作的人時,請先聽我說完。你們的擔憂我懂,但我的初心也需要被尊重。正如三江源的冰川需要被守護才能持續奔流,我的初心也需要你們的理解與支持才能茁壯成長。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這也是我想對同齡人說的一句話。我們這一代人,生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每天被無數的聲音包圍。社群媒體上的成功學、同齡人的比較、社會的標準,常常讓我們忘記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我們在追逐潮流的過程中,是否還記得小時候那個單純的夢想?我們在迎合他人期待的同時,是否還聽得見內心深處的聲音?守護初心,不是要我們固執己見、拒絕成長,而是要在紛繁複雜的世界中,保持一份對自己真誠的勇氣。
守護初心,需要我們像恒源祥守護三江源那樣,持之以恆、不計回報。初心不會自動保鮮,它需要我們用行動去灌溉,用堅持去滋養。當我們在深夜為夢想熬夜時,當我們在質疑聲中依然選擇前行時,當我們在失敗後仍然願意再試一次時,我們就是在守護自己的源頭。
當然,守護初心並不意味著一成不變。長江從三江源出發,一路接納百川,最終匯入大海。我們的初心也會在成長中變得更加豐富、更加深刻。它可能不再是當初那個具體的目標,而是一種精神、一種態度、一種對生活的熱愛。只要那份真誠還在,那份對美好的嚮往還在,我們的源頭就不會乾涸。
最後,我想說,守護初心之「源」,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這個世界。每一條從源頭出發的河流,最終都會匯入大海,成為人類共同的生命網絡。每一個被守護的初心,最終都會成為社會進步的力量。當我們每個人都能守護好自己的源頭,這個世界就會多一份真誠、多一份美好、多一份希望。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如同守護三江源的冰川與濕地,讓它能夠自由地流淌,穿過高山、越過平原,最終奔向屬於它的星辰大海。這是我對長輩的請求,也是對同齡人的呼籲,更是對自己的承諾。願我們都能成為自己源頭的守護者,讓初心如長江、黃河般,奔流到海不復回。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在記憶的幽深處,老屋的柴房裡總彌漫著一股溫熱而濃郁的香氣。那是舊式土灶上砂鍋裡慢燉著的紅豆湯,或是秋冬季節裡咕嘟咕嘟響著的百合銀耳。每當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掀開木質的蓋子想要討一碗嘗鮮時,奶奶總會用那雙布滿粗糙胼胝的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微微一笑,語調和緩地說出那句她講了一輩子的口頭禪:「不急,熬著熬著,味兒就出來了。」
我追溯了爸爸的皮夾克
那件皮夾克掛在衣櫃最深處,像一具被時間風乾的軀殼。每年換季,母親總會把它取出來,用濕布輕輕擦拭,再上一層薄薄的貂油。皮面早已龜裂,像乾涸的河床,但母親從未想過丟掉它。我小時候曾問她:「為什麼不扔?」她只是搖搖頭,說:「你不懂。」
直到今年冬天,我終於決定追溯這件皮夾克的來歷。
我從母親那裡問不出什麼,她只說那是爸爸年輕時的東西。於是我去問姑姑。姑姑一聽我提起那件皮夾克,眼神忽然變得遙遠,像是被拉回了某個我未曾參與的時代。
「那是你爸當兵前買的,」姑姑說,「民國六十七年,他在高雄當兵。那時候他每個月軍餉不多,卻硬是存了半年,買了那件皮夾克。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
「因為他要追你媽。」
原來,那時候爸爸在軍中認識了媽媽——她當時是營區附近一間冰果室的女兒。爸爸第一次見到她,是她端著一碗紅豆牛奶冰走出來,陽光穿過她的髮絲,落在她白色的圍裙上。爸爸說,那一眼,他就決定了。
「你爸那時候很窮,」姑姑笑了,「但他覺得追女孩子不能寒酸。他去高雄市區的委託行,看中了那件皮夾克——真皮的,咖啡色,領口有一圈羊毛。老闆說那是進口貨,要價不斐。你爸二話不說,付了訂金,接下來的半年,他幾乎不吃不喝,把所有錢都攢下來。」
我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軍人,穿著草綠服,在營區的操場上跑步,汗水濕透了衣背,但他心裡想的,是那件掛在委託行櫥窗裡的皮夾克,以及穿上它之後,能不能讓那個端冰的女孩多看他一眼。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穿上那件皮夾克,騎著借來的機車,去冰果室門口等她。你媽說,她第一眼看到那件皮夾克,覺得這個人真傻,但也很可愛。」姑姑頓了頓,「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我終於明白,那件皮夾克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為了愛情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它承載著一個年輕人的笨拙與真誠,也見證了一段感情的開端。
我把皮夾克從衣櫃裡取出來,翻到內裡。在左胸的位置,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暗袋。我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一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給未來的自己:如果你還穿著這件皮夾克,請記得,你曾經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
字跡是爸爸的。日期是民國六十八年。
我愣住了。爸爸從未提過這件事。他總是個沉默的人,不擅表達感情,我甚至很少見他對媽媽說什麼甜言蜜語。但這張紙條,卻是他最深的告白。
我把紙條放回暗袋,將皮夾克掛回衣櫃。母親走過來,看見我紅著眼眶,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走的那年,」母親終於開口,「我把這件皮夾克收起來。我想,有一天你會懂。」
我懂了。那件皮夾克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的愛情,是他未曾說出口的溫柔。而我追溯的,不只是一件舊衣服的來歷,而是一個我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父親。
那天晚上,我夢見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咖啡色的皮夾克,騎著機車,在風中大笑。他的後座坐著一個女孩,長髮飛揚,笑聲清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爸爸和媽媽。
我想,有些東西,是不會被時間磨滅的。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在我的記憶深處,總迴響著一句帶有濃厚鄉音的話:「不急,慢慢來,日頭還長著呢。」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奶奶離開以後,老屋便徹底安靜下來。那種靜,不是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像一口深井,把所有聲音都吸納進去,只剩下幽深的回響。我最後一次回去,是為了處理她那些不多的遺物。在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底,我翻出了一本褪色的食譜,紙頁泛黃,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其中一頁,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桂花糖藕」,而在「糖」字旁邊,有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小的圈。
那個紅圈,像一枚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我記憶的湖心,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我忽然想起奶奶的那句口頭禪:「儂呀,糖少放一點。」
這句話,曾像夏日午後的蟬鳴,貫穿了我整個童年。小時候,我最愛喝奶奶熬的綠豆湯。別家的綠豆湯,是甜到心底的暢快,而奶奶的,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的豆香。我總會嘟著嘴抗議:「奶奶,不夠甜!」她便會用那只布滿皺紋、卻依舊溫暖的手,摸摸我的頭,笑瞇瞇地說:「儂呀,糖少放一點,才吃得出綠豆本來的味道呀。」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是奶奶小氣。
後來我長大,離家求學,嚐遍了城市裡各式各樣的甜品。那些用香精和糖漿堆砌出的、標準化的甜,初嚐時驚豔,餘味卻空洞而乏味。在某個失眠的深夜,我忽然無比懷念奶奶那碗「不夠甜」的綠豆湯。那清淺的甜味,像一條溫柔的溪流,不張揚,卻能一寸寸浸潤乾涸的心田。我開始明白,奶奶的「糖少放一點」,不是吝嗇,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智慧——她要我品嚐的,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奶奶的口頭禪,其實是她人生的註腳。她一生坎坷,年輕時經歷戰亂,中年時送走爺爺,晚年又飽受病痛折磨。可她的臉上,卻極少見到怨懟與愁苦。她總是把日子過得清清淡淡,卻有滋有味。她會在陽台上種滿花草,會在午後的陽光下,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補舊衣。她常說:「日子嘛,就像熬湯,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糖少放一點,才不會蓋過其他的味兒。」她把生活的苦,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熬成了回甘的甜。
我終於明白,那本食譜上「糖」字旁的紅圈,不是奶奶畫的。那是我的筆跡。是我在某个對甜味充滿執念的青春期,偷偷加上去的。我以為奶奶不懂,以為她固執地守著她那套過時的口味。我急於用我的方式,去「修正」她的味道。而奶奶,或許早就發現了,卻從未說破。她只是繼續用她那一貫的溫和,重複著那句:「儂呀,糖少放一點。」
我追溯奶奶的口頭禪,追溯到的,是她用一生熬煮的那鍋湯。那鍋湯裡,有戰爭的硝煙,有離別的苦澀,有歲月的風霜,但更多的是她對生活的溫柔與堅韌。她不是不愛甜,而是懂得,真正的甜,不是來自於糖的堆砌,而是來自於對苦難的超越。她把所有的甜,都留給了我們這些後輩。
我合上食譜,窗外,陽光正好。我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綠豆,學著她的樣子,淘洗,浸泡。當綠豆在鍋中翻滾,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時,我沒有放糖。我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鍋湯,從沸騰到平靜,像看著奶奶的一生。
我終於學會了。真正的甜,是少放一點糖。奶奶,謝謝您。您那句「糖少放一點」,是我這一生,聽過最甜的告白。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
人類的感知,往往依賴於觸覺。當我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的不僅是物體的輪廓與紋理,更是隱藏在物質背後的記憶與情感。指尖,是心靈的延伸,是無聲的語言。從指尖傳出的溫度,有時是血脈相連的親情羈絆,有時是跨越千年的靈魂共鳴。這份溫度,在歲月的長河中流淌,未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冷卻,反而在一次次的交接與傳遞中,變得更加醇厚與深沉。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
我記憶中最早的粽香,是從外婆的指尖開始的。
那年端午,我趴在灶台邊,看外婆包粽子。她枯瘦的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白,卻靈巧得像水中的魚。兩片粽葉在她掌心裡對折,手腕一翻,便成了漏斗的形狀。糯米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紅豆、鹹蛋黃、一小塊五花肉,依次安放。最後,她抽出一根棉線,牙齒咬住線頭,手指繞著粽子轉了兩圈,打一個活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十幾秒。
「阿嬤,你怎麼學的?」
「阮阿母教阮的。」她頭也不抬,「彼時陣,我嘛是佇灶跤邊看你阿祖包。」
外婆說,她的母親——我的太外婆——是從福建渡海來的。那雙裹過小腳的腳,踏過黑水溝的浪,卻在台灣的灶腳裡站得穩穩當當。太外婆教外婆包粽子時,總會說:「一个粽,縛三改。」意思是粽子要綁三次,一次比一次緊,就像人生的牽掛,一層一層地繞。外婆教媽媽時,也說了同樣的話。媽媽教我時,又說了一次。
我始終學不會那「縛三改」。棉線在我手裡總是鬆脫,糯米散了一地。外婆卻從不責備,只是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掌心,引著我繞線。她的掌心粗糙如砂紙,體溫卻溫暖如灶火。那一刻,我觸碰到的不僅是外婆的手,還有太外婆的手,以及更早以前,那些在閩南丘陵上採粽葉的手。不同時空的手,做著同一個動作。指尖的溫度,穿過歲月的厚繭,傳了過來。
後來,我去了敦煌。
莫高窟的洞窟裡,空氣乾燥而靜謐。講解員的雷射筆指著牆上的飛天,說:「這些礦物顏料,千年不褪。」我湊近玻璃,看見菩薩衣袂的線條——赭石色的勾勒,線條沉穩如呼吸,一筆到底,沒有遲疑,沒有修改。講解員說,這是無名畫工的手筆。他們在幽暗的洞窟裡,一盞油燈,一支畫筆,畫了整整一生。
我在一幅修復中的壁畫前站了很久。修復師是個年輕女子,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她手中的畫筆比繡花針還細,順著千年前的線條,一毫米一毫米地填補。她的手腕懸空,指尖穩定如山。旁人問她:「你怎麼知道原來的線條是怎麼走的?」她說:「順著筆勢。千年前的人怎麼運筆,我的手就跟著怎麼走。不敢多一分,也不敢少一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婆包粽子的手。
修復師的筆尖,外婆的棉線,太外婆的小腳,敦煌畫工的礦物顏料——它們之間,橫亙著一千年的光陰,卻被同一個動作串聯。線條的筆勢,是手的語言;粽子的折角,是手的記憶。手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上一雙手告訴了它,而上一雙手,又是被更早的手教會的。這是一條沒有中斷的河流,從指尖出發,流經時間的峽谷,最終抵達我們。
去年端午,外婆已經不在了。媽媽坐在廚房裡,獨自包著粽子。我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她的手指開始有了皺紋,但摺疊粽葉的姿態,與外婆一模一樣。我拿起兩片粽葉,學著對折。棉線繞了兩圈,還是鬆了。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熟悉。我忽然覺得,那不只是媽媽的手。那是外婆的手,太外婆的手,是千年前某個女子在端午前夕、在灶火旁、在月光下包粽子的手。是敦煌畫工在油燈下勾勒菩薩衣袂的手。是修復師在放大鏡前補筆的手。所有的溫度,都集中在這一握裡。
我低下頭,繼續繞線。這一次,棉線沒有鬆開。
粽子煮好了,蒸氣從鍋蓋邊緣逸出,帶著粽葉的清香。我剝開一個,糯米晶瑩,紅豆如點。咬下去,舌尖上的味道,不只是糯米的軟、肉汁的鹹、蛋黃的香。那裡面,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手心的溫度,經過水煮、經過時間、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最終,抵達了我的唇齒之間。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教一個孩子包粽子。我會握住他的手,告訴他:「一个粽,縛三改。」那時,外婆的手、媽媽的手、我的手、孩子的手,會在棉線的纏繞中,重疊在一起。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一雙手,繼續往下走。像粽葉的香,年年六月,都會從灶腳升起。像莫高窟的線條,千年之後,依然有人沿著它,一筆一筆地,往前走去。
源頭的燈火
每逢歲末,祖父總會從樟木箱底取出那本線裝的家譜。泛黃的宣紙上,墨跡或濃或淡,像是一條蜿蜒的河流,記載著一個家族數百年的遷徙與扎根。祖父的手指拂過那些名字,如同觸摸著時間的紋理。他說:「一個人的根,不在他站的地方,而在他來的地方。」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一盞燈,在歲月的深處,穿越層層迷霧,照亮了我們從何而來的路。
家譜的源頭,是血脈的燈火。翻開那本家譜,先祖們從中原南遷,翻越武夷山脈,渡過汀江,在閩西的群山間落腳。他們墾荒、築屋、鑿井,將異鄉變成了故鄉。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顛沛流離的遷徙史詩。祖父說,我們的先祖曾留下一句話:「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人行萬里,莫忘來路。」這十六個字,便是一盞燈,讓後代子孫在紛繁的世界中,總能找到回鄉的路。家譜不僅是血緣的記錄,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它告訴我們,我們不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們是無數先人生命的延續。當我們在現代社會的洪流中感到迷茫時,這盞血脈的燈火,會提醒我們:我們的血液裡流淌著祖先的堅韌與智慧,那是我們永恆的底氣。
如果說家譜是一條線,那麼古老的諺語便是散落在這條線上的珍珠。祖母不識字,卻能隨口說出無數的諺語。「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是她對時間的敬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是她對人性的洞察。這些諺語,是幾千年來無數代中國人用生命經驗凝結而成的智慧結晶。它們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盞盞樸素的油燈,在漫長的歷史長夜裡,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當我面臨選擇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教會我堅忍;當我與人交往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教會我寬容。這些諺語如同文化的基因,早已融入我們的血液,成為我們不自覺的行為準則。它們是源頭的燈火,讓我們在急功近利的時代裡,依然懂得何為永恆。
然而,最難尋覓的,或許是個人初心的那盞燈。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常常會迷失自己,忘記了最初的夢想。記得年少時,我曾立志成為一名教師,因為我渴望像我的啟蒙老師那樣,點亮孩子們的眼睛。可是後來,隨著歲月的流逝,現實的壓力讓我漸漸偏離了這條路。直到有一天,我回到了故鄉的小學,看見那個熟悉的教室,聽見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我突然熱淚盈眶。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源頭的燈火——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操場上,對著國旗默默許下的心願。原來,初心從未消失,它只是被現實的塵埃所掩蓋。當我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時,只要回頭看看那個最初的自己,就會發現,源頭的燈火一直亮著。
三種源頭,三種燈火,實則歸於一處。家譜中的血脈傳承,諺語中的文化智慧,初心中的成長動力,都是同一盞燈的不同側面。這盞燈,是時間的餽贈,是記憶的結晶,是我們在茫茫宇宙中確認自身座標的北極星。它讓我們在快速變化的世界裡,依然擁有穩定的內核;在迷茫困惑的時刻,依然知道回家的路。
祖父已經去世,但那本家譜依然靜靜地躺在樟木箱裡。今年歲末,我將它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翻開。墨跡雖已模糊,燈火卻從未熄滅。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這本家譜中的一個名字,成為後代子孫追溯的源頭。而那盞燈,將繼續亮下去,穿越更多的世紀,照亮更多的心靈。
源頭的燈火,永不熄滅。因為它是愛,是記憶,是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全部秘密。當我們凝視它時,它也在凝視著我們,無聲地訴說著:你從何處來,你為何而在,你將往何處去。
源頭的燈火
夜色如墨,漫漫長路上的旅人,往往習慣抬頭尋找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以為未來的希望全在遠方的未知裡。然而,當風暴驟至、迷霧籠罩,讓人得以在寒夜中站穩腳跟、不致迷失方向的,往往不是遙不可及的星光,而是身後那盞微弱卻永不熄滅的燈火。那是生命的來處,是靈魂的根基,也是歲月沉澱後最溫柔的呼喚。源頭的燈火,靜靜照亮著我們來時的路,也默默指引著我們未來的方向。
記憶深處,總有一盞屬於家族的老燈。小時候,常看見祖父在昏黃的檯燈下翻閱那一本厚重而泛黃的家譜。老舊的宣紙上記載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墨跡早已斑駁,頁角也已被歲月磨得毛糙。那時我不懂,那些早已作古的姓名與我有何干係?直到許多年後,當我自己獨自漂泊異鄉,在喧囂的城市裡感到孤立無援時,才突然想起祖父那雙撫摸過族譜的手,以及他在燈下低語的往事。那些祖輩們在苦難中墾荒建家、在風雨中恪守誠信的經歷,並非冰冷的歷史,而是流淌在我血液裡的密碼。
血脈的源頭,就是那盞藏在老屋檐下的油燈。它記錄著一個家族的興衰與傳承,凝聚著無數代的愛與期待。當我們在世俗的浪潮中搖晃、因現實的挫折而自我懷疑時,只要回頭看看那盞燈,便會想起自己從何而來。我們從來不是孤身一人在世間摸索,我們身上流淌著祖輩的堅韌與溫情,這份來自血脈的連結,是我們抵禦世事無常時最堅固的堡壘。
倘若將視線從個體的家族推向更廣袤的時間長河,文化的源頭則是另一盞照亮千年的明燈。這盞燈,點亮在古老的諺語裡,閃爍於雋永的詩篇中,藏匿於世代相傳的習俗與禮節間。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我們習慣了碎片化的資訊與功利化的思考,心靈往往流於浮躁與空虛。然而,每當我們讀起「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豁達,或是聽到老一輩口中那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質樸警語,便能在一片嘈雜中重新獲得寧靜。
文化的根系深植於文明的土壤,古人的智慧如同一盞歷久彌新的古燈,穿越歲月嚴寒,依然溫暖如初。它教導我們如何看待成敗,如何體恤弱者,如何在順境中保持謙卑,在逆境中秉持氣節。文化的燈火,為我們錨定了精神的座標,讓我們在多元混亂的世界裡,清晰地認出自己的靈魂樣貌。
除了血脈與文化,最為切近、最為私密的源頭,莫過於每個人藏在心底深處的初心。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長跑,走得太遠,我們往往容易被途中的風景所吸引,或是被重重阻礙所疲憊,進而忘記了當初究竟為何出發。那個曾經滿懷熱忱、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自己,似乎在歲月的磨蝕下變得模糊不清。然而,每當深夜靜坐,叩問內心,那抹最初的火苗其實從未真正熄滅。
初心的燈火,是童年時對未來的純真幻想,是青春期對理想的熱血執著,也是第一次面對困難時咬牙堅持的勇敢。當我們陷入迷惘、找不到前行的動力時,不妨試著走回內心的起點,去點亮那盞初心的燈。看看那個曾經一無所有卻勇敢無畏的自己,重新體會那份純粹的熱愛。初心的燈火,是生命自我救贖的源泉,它能破除成熟背後的世俗與麻木,為我們注入源源不絕的勇氣與動力。
血脈為軀,文化為魂,初心為志。這三者交織交融,匯聚成我們生命中最為璀璨的源頭之光。這盞燈火,從不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黯淡,反而因為歲月的洗禮而愈發明亮。它不是阻礙我們前行的包袱,而是提供源源動力與安全感的後盾。
我們每個人都是這盞燈火的繼承者,同時也是傳遞者。我們從源頭汲取光明與溫暖,在黑夜中堅定地向前邁步,並在漫長的歲月中,用自己的汗水與愛意繼續餵養這朵火焰。當有一天我們也成為後來者的來處,這盞源頭的燈火便會在薪火相傳中永不熄滅,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在時光長河里的旅程。
談說話
語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亦是情感傳遞的橋樑。它輕若鴻毛,能隨風入耳,卻也重逾千鈞,能定人心魂。古語有云:「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寥寥數語,道盡了語言那足以載舟亦能覆舟的力量。說話,從不僅僅是發聲的藝術,更是一個人內在修養與慈悲心的具體體現。
善言之美,美在溫潤如玉,能消融世間的寒霜。在人生的低谷,一句真誠的鼓勵、一份體貼的關懷,往往比物質的饋贈更能撫慰心靈。那種「暖於布帛」的溫度,並非來自華麗的辭藻,而是源於內心的善意。當一個人身處逆境、滿心頹唐之際,旁人一句「我相信你」,便如同一束微光照進深淵,給予對方重新站起的勇氣。這種溫暖,是實質的衣裳所不能替代的,因為它包裹的是靈魂,縫補的是希望。古人強調「善言」,正是因為他們深諳心靈的脆弱與渴求,明白良言一句足以讓人如沐春風。
然而,文字與語言同樣具備摧毀性的力量。若說善言是春風,惡語便是寒冬裡的利刃。「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並非誇大其詞。皮肉之苦尚有痊癒之日,心靈的創傷卻可能伴隨一生。那些充滿惡意、嘲諷、冷落甚至霸凌的言辭,如同無形的矛戟,扎進人心最柔軟處,留下難以磨滅的疤痕。多少悲劇的發生,起因僅僅是一次逞口舌之快的羞辱?在資訊爆炸的當下,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更化作千萬支流矢,足以讓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在眾口鑠金中崩潰。刀劍之傷在表,言語之傷在裡,這份深沉的痛楚,往往是施話者難以想像的。
說話的方式,往往映射出一個人的格局。一個懂得說話的人,並非巧言令色,而是心中有他人。他們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緘默,在必要的時刻溫柔。這需要一種克制——克制住隨意評價他人的衝動,克制住宣洩情緒的本能。當我們在開口之前,若能先自省:這句話是否有助於人?是否建立在真實與善意之上?那麼,我們便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爭端與傷害。慎言,不是為了唯唯諾諾,而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
談說話,本質上是在談為人之道。我們生活在由語言編織而成的社會網中,每一句話都是一粒種子。若我們播撒的是溫潤的善言,收穫的便是和諧與溫暖;若我們隨意揮灑刻薄的惡語,最終圍繞我們的將是孤島與創傷。
總而言之,語言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是修行的道場,也是靈魂的鏡子。我們應當時刻銘記古人的教誨,學會運用這股力量去建構而非破壞,去治癒而非傷害。願我們都能在紛擾的世界中,修得一副柔軟的心腸與一張溫暖的口,讓話語成為溫暖他人的布帛,而非刺向同類的矛戟。
在城市中,我看到了大自然的生命光芒
置身於這座由鋼筋水泥築起的「森林」中,我們早已習慣了仰望摩天大樓的高聳,習慣了俯首於方寸間的電子螢幕,卻常常忘了,大自然從未因城市的擴張而離場。它像一位富有耐心的潛行者,在灰色的縫隙間,悄然綻放著獨有的生命光芒。
走在繁忙的街道上,人們的步伐總是匆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冷漠。然而,只要願意慢下來,將視線向下平移,便能看見那些在行人路地磚縫隙中鑽出的野草。它們沒有肥沃的黑土,也沒有園丁的呵護,僅憑著幾滴晨露與一絲微光,便在堅硬的石縫間撐起了一片翠綠。這抹綠意,在冰冷的柏油路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那是生命在極限環境中的吶喊——只要有一線生機,便要破土而生。這些無名的小草,用最卑微的姿態,展現了最剛強的意志,這正是大自然賦予城市的、生機勃勃的希望。
轉身來到維多利亞港旁的渡輪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腥味與柴油氣息。在引擎的轟鳴聲與海浪的拍擊聲中,低頭望向那碧波粼粼的水面,竟能發現成群的魚兒在木樁旁悠然穿梭。城市的水域或許不如山澗清澈,水底甚至積沉著繁華背後的殘垢,但這些小小的生命卻在此安家落戶。它們靈動的身影在水光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串跳動的音符,在喧囂的工業氣息中譜寫出一曲自由的樂章。它們的存在無聲地提醒著我們,即使環境如何變遷,生命的適應力與求生欲永遠是自然界最動人的光芒,在混濁中依然能保有那一分純粹的律動。
當暮色漸濃,整座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時,仰望天空,總能看見幾隻雀鳥振翅掠過高樓與霓虹。它們不畏懼玻璃幕牆倒映出的冰冷幻象,也不迷失在交錯如網的電線之間,而是輕盈地落在屋簷或露台,發出清脆的啼鳴。在這些鋼鐵怪獸的夾縫中,雀鳥的飛行顯得格外自由而孤傲。它們以天空為舞台,以樓宇為山林,用翅膀劃破了都市的沉悶與壓抑。那每一聲啼叫,都彷彿是在告訴這座城市:自然的靈魂從未遠去,生命的高度從不由建築物的高度決定。
在城市中穿行,我們總以為自然在遠方,在郊野,在那些被標註為綠色的地圖邊緣。其實不然,大自然的生命光芒始終與我們並肩而行。那是石縫中求生的韌性,是港灣中暢泳的活力,更是雲端俯瞰大地的希望。這些光芒雖然微小,卻極具穿透力,它們穿透了城市上空的霧霾,穿透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直接照進我們乾涸的心靈。當我們為生活感到疲憊、為競爭感到焦慮時,不妨看看這些在大自然中努力生活的同伴。
我所看見的光芒,不僅僅是動植物的生存狀態,更是一股向上、向光、不屈的力量。這道光芒提醒著每一個都市人,無論生存環境多麼狹隘窒礙,無論生活壓力多麼沉重,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莊嚴的綻放。只要心中保有那分對自然的感知,城市便不再是囚籠,而是一處處處皆能看見生命神蹟的道場。
眼前的甜點令這頓飯別具意義
都市的節奏總是匆忙得不容喘息,即便是聚餐,也往往流於形式。盤碟交錯間,大人們談論著股票與升遷,少年們埋首於螢幕裡的虛擬世界,那些精緻的魚肉海鮮,在嘈雜的喧囂聲中,不過是填補胃袋的物質,味覺在應酬與客套中顯得麻木而遲鈍。然而,就在這頓顯得冗長而平淡的飯局末端,當那份冒著淡淡清香的桂花糕被呈上案頭時,周遭的喧騰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這頓飯也因這抹清甜,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是幾塊剔透如琥珀的糕點,澄淨的色澤中嵌著細碎的金黃桂花,安靜地躺在白瓷碟上。在滿桌油膩的殘羹剩飯中,它顯得格外孤高而素雅。我輕輕拈起一塊,觸感微涼且富有彈性,鼻尖嗅到的是一種極淡、極遠,卻又極其堅韌的幽香。這味道像是一把鑰匙,輕易地撥開了現實的迷霧,將我拉回到老家舊宅的那棵桂花樹下。
記憶中,祖母也曾這樣在大寒過後,張羅著一頓繁瑣的年夜飯。那時的我總是不耐煩於漫長的等待,一心只想著飯後的玩樂。唯有到了最後,祖母端出她親手蒸製的桂花糕,我才會安穩地坐下來。她總說:「正餐是為了長身體,這甜點才是為了長心性。」那時我不解其意,只管品嚐那沁人心脾的甜。如今,在這繁華卻冷清的酒樓裡,我看著對座正因公事而眉頭深鎖的父親,以及身旁焦躁不安的後輩,才猛然體會到這份「甜」在飯桌上的重量。
這份甜點的存在,並非為了飽腹,而是為了「緩衝」。在漫長的人生盛宴裡,我們總是急於奔赴下一個目的地,正餐的豐饒往往代表著責任與生存的博弈,而甜點則是生活給予我們的溫柔一擊。它提醒我們,無論先前的菜餚是酸楚、苦澀還是辛辣,最後都值得擁有一份甘美作為收尾。
我將桂花糕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緩緩散開,沒有喧賓奪主的甜膩,只有桂花清雅的餘韻。這種甜,磨平了席間剛才因為觀念不合而產生的稜角,也化解了親友間因久未見面而生的疏離。原本沉悶的空氣,隨著甜點的香氣開始流動,父親放下了手中的電話,看著我說了一句:「這糕點的味道,倒是有幾分像家裡的。」
就這樣,這頓飯不再僅僅是生理上的進食,也不再是社交場上的角力,它昇華成了一次心靈的靠岸。這份甜點像是一道溫柔的指令,讓我們在狼吞虎嚥的生活節奏中,學會了慢下來,去體察食物背後的情感與時光的流轉。它讓這頓飯有了一個莊重而圓滿的句點,也讓我們明白,生活雖有百味,但只要心中尚存一抹對美好的期待,便能在苦澀的現實中,品嚐出別具意義的甘甜。
眼前的甜點,色澤依然澄淨,卻在我的心底映照出最溫暖的光影。它令這頓飯超越了食物本身,成為了一段被珍藏的記憶,提醒著我:生活再忙,也別忘了在那碗苦澀的生活之餘,為自己留一份甜。
葛亮:聲音
數年前,在四川的嘉絨藏區。當地如中國內地多數正在開發中的旅遊區一樣,經歷着看得見的變革。山民們面對生活的機遇,有了希望與衝動,雖則對如何把握並不得要領。他們在路邊攔住遊客,小心地用漢話表達了做生意的意圖,面對你溫和或粗魯的回應,他們不變初衷。我們在一家銀器店的門口,遇見一個藏女,趕着幾匹當地的矮馬。她告訴我們,要去著名的景點大海子,要行過崎嶇泥濘的山路,非人力可為,希望我們能租借她的馬。她說完這些,態度羞澀地低頭,似乎在提出一樁不合理的要求。我們同意了。上山路上,地形如意料中陡峭,馬躑躅而行。藏女趕着一匹幼駒,負載着我們的行李。路程到了將近一半,突然遭遇山裡的雪暴。馬匹無法前進,我們只有在一處避風的地方休息。就在等待中,天光黯淡下來,氣溫驟降。有旅伴竊竊抱怨。夜色漸濃,終於有了小小的騷動。這時候,我們看見,藏女悄悄卸去幼駒身上的重物,將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給牠裹上。然後倚靠着馬鞍,輕聲吟唱起一支歌謠。聽不懂內容,但辨得出是簡單詞句的輪回。這歌謠安謐靜和,令人恢復自制。後來,我們在半山找到一間牧人的小屋,度過了寒冷的一晚。風停雪住,在溫潤的高原陽光裡,我們看到了墨藍色的大海子,也記住了這個叫英珠的女子和她的歌聲。
這樣的聲音,來自這世上的大多數人。它們湮沒於日常,又在不經意間迴響於側畔,與我們不棄不離。這聲音裡,有着艱辛的內容,卻也聽得到祥和平衡的基調。而主旋律,是對生活一種堅執的信念。因為時代的緣故,這世上少了傳奇與神話。大約人生的悲喜,也不太會有大開大闔的面目。生活的強大與薄弱處,皆有了人之常情作底,人於是學會不奢望,只保留了本能的執着。
寫過一篇小說,主角平凡得常見於巷陌。但是他的名字叫「英雄」,就讓他的經歷有了宿命的基調。寫他,一來確與個人情感相關,這是我在少年時代被偶像化的人物。小孩子眼中的英雄,多半是平凡人。因為平凡人可觸摸,有溫度;二來,他是有理想的人,雖則這些理想多是關乎生計。但因為這些理想雖微薄,卻是極有膽識的體現。所以,他就擔當了一個時代弄潮兒的位置。他是幸運的,因為趕上了變革的關隘,是適逢其時。有機會,有闖勁,便有了成功。並且,是一而再地成功。到底是平凡人,所謂境界,是被拔高的英雄品質。我們的這位英雄,更多的是人性。他也許確被成功沖昏了頭腦,如果設身處地為他着想,應該是欲望的解放。只不過解放不是來自於天然,便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個性與境遇發生了衝突,最後走向了悲劇的方向。
有的故事,不太能看到濃重的悲意,令人難過卻相對持久。我想說,令人難過的並不是悲劇本身,而是人之常情。
記憶裡頭,另有一些藝人,在家鄉的朝天宮附近。對於孤陋寡聞的城市孩子,這地方具有廟會一類的性質。那時的朝天宮,還沒有現在的博物館建築群這樣規整,有些淩亂。也是因亂,所以帶有了生氣。有一個很大的類似跳蚤市場的地方,所謂的古玩市集,其實是後來的事情了。當時的氣息很有些像北京的天橋。這市場裡,有賣古玩的,真假的都有。有做小買賣的,完全與藝術無涉。甚至還有敲鑼鼓耍猴賣藝的。當然,還有一種藝人,是有真本領且腳踏實地的。他們往往有自己一擔家當,左邊放着原料,右邊擺着成品。這決定了他們的創作是即興表演式的。比如吹糖人的、剪紙的,都極受孩子們的歡迎,而馬師傅就是其中的一個。馬師傅的老家是江蘇無錫。無錫附近有個地方叫惠山,出產着一門手藝,是泥人。這特產本有個凡俗的淵源,是尋常人家農閒時候的娛樂。因為它的全民性,有「家家善塑,戶戶會彩」的說法。而這門手藝後來的商業化,導致了一些專業作坊的應運而生。其中最著名的是袁、朱、錢幾家,馬師傅的師承,就是朱家。那時候年紀小,並不曉得馬師傅為什麼要跑來南京討生活。但是他成為朝天宮的一道風景,卻是記憶猶新的。凡到朝天宮,我是直奔他那裡而去的。馬師傅總戴着度數很高的眼鏡,陳舊的中山裝上有些油彩的斑點,神情的專注是從未變過。時間久了,他也就認識了眼前的小朋友,用吳語口音很重的南京話和我交談。馬師傅做得最多的是一種娃娃,叫大阿福。據他說,其實是一種兒童樣貌的神,很碩大。這種泥人雖然喜慶,但近乎批量生產,馬師傅說,叫做「耍貨」,是為討生計而做。而作為一個創作型的藝人,其實高下在於能不能做「細貨」。這「細貨」按傳統應取材於崑山的戲曲。做這一類,人形雕琢完全來自於手工,姿態性情各不相同,馬師傅有一整套的工具,從小到大,排在一塊絨布裡,最小的一個,用來雕刻五官的,聽說是一根白魚的骨刺。對於戲曲的詮釋,是他攤上的招牌,紅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視。身邊青衫女人,則是期艾哀婉的樣子。我至今也並不知道是出於哪一齣戲文。
這些人,非出自本地,卻身藏了城市的一種殘存的秉性,與城市同聲共氣。然而他必然也要凋落,帶着無奈與些許的黯淡離開,猶如夕陽晚照。
就是這樣一些人,在繚繞的人間煙火中漸漸清晰。審視他們,雖非新鮮的經驗。然而,回想之際,仍出自己意表。他們的人生,已是水落石出的格局。經年的快與痛,此時此刻,已成一波微瀾。
他們在我身邊一一走過,見證了歲月的變遷。我願意步履我的成長軌跡,用一雙少年的眼睛去觀看那些久違的人與事。目光所及,也許親近純淨,也許黯然憂傷,又或者激蕩不居。但總有一種真實。這種真實,帶着溫存的底色,是教人安慰的。
他們是一些行走於邊緣的英雄。
「一均之中,間有七聲。」正是這些零落的聲響,凝聚為大的和音。在這和音深處,慢慢浮現出一抹時代的輪廓。這輪廓的根本,叫做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