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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

自高原的冰川雪嶺間,三江之水悄然匯聚,歷經萬里穿雲破霧,終成奔騰不息的長江、黃河與瀾滄江。企業二十餘載對三江源生態的堅守,不僅捍衛了華夏大地的生機與安寧,亦如一道清澈的晨光,照亮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精神圖景。大自然有其生命之源,而我們每一個漫步於人海中的個體,內心深處同樣奔流著一派屬於自己的「源」——那是對自然的敬畏、對熱愛的執著,更是那份未曾被世俗塵埃遮蔽的初心之源。


初心之源,是生命的初生溪流,清澈而柔韌。 它是我童年時對世界無窮的好奇,是第一次伏在案前寫下心事時的悸動,是面對困境時那一抹不願低頭的倔強,也是對人世間真摯溫情的純粹相信。這股源泉在生命的初始歲月裡悄然滋長,不帶有任何功利的目的,也不附帶任何世俗的對價。它僅僅因為「存在」與「熱愛」本身而源源不斷地噴湧,為我們日後的歲月注入最初的溫度與色彩。

然而,江河的奔流從非坦途,精神的源頭亦隨時面臨著乾涸與阻塞的危機。當我們漸漸長大,走入更廣闊也更複雜的世界時,這股初生的清泉常常受到風沙的侵蝕與山石的擠壓。在追求效率與成果的節奏中,我們是否也在不知不覺間,讓內心的源頭漸漸失色?

我想對撫育我、指引我的長輩們說: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

我知道,在歲月的洗禮與生活重擔的磨礪下,長輩們早已看遍了世間的風浪與險阻。您們的期許、您們的焦慮,乃至您們偶爾的嚴苛,背後無一不凝聚著深沉的愛與保護欲。您們希望我們少走彎路,希望我們選擇那一條看起來最穩妥、最平坦的道路。於是,在「為了你好」的溫柔期盼中,那些看起來不夠實用、無法立即變現的愛好被勸阻;那些充滿理想主義的熱情,有時被冠以「稚嫩」與「不切實際」的標籤。

可長輩們啊,若一條河流在發源之初就被強行修築起高聳的堤壩,或者被引向毫無生機的死水溝渠,它又如何能保持那份奔騰向海的澎湃動力?熱愛與理想不是生活的奢侈品,而是支撐我們度過生命低谷的根基。懇請您們在為我們撥開迷霧、指明方向的同時,也能給予這股初心之源一點包容與信任的空間。不要過早地用功利的尺碼來衡量生命的價值,請允許我們保留一點點看似「無用」的堅持,給予我們自主探尋未來的自由。當這股源泉得到您們的理解與滋養,它必將積蓄出更有力的浪潮,以沉穩而堅韌的姿態迎接未來的風浪。

我也想對並肩前行、共同成長的同齡人說:讓我們彼此守護這份初心之源。

我們生活在一個飛速運轉、充滿比較與焦慮的時代。競爭的浪潮、同儕的壓力,有時會讓我們感到身心俱疲。為了適應規則,我們漸漸學會了收起心中的熾熱,穿上冷漠與圓滑的外衣;為了避免失望,我們甚至主動扼殺了內心那股衝動的熱愛,將其稱之為「成熟」。

但是,同伴們,我們真的甘心讓心中的水源就此枯竭,讓自己變成乾涸破裂的荒原嗎?當我們看到身邊的朋友依然為了一個看似荒誕的夢想而眼含光芒,當我們看到同伴在繁重的生活中依然守護著對藝術、對知識或對正義的純粹追求時,請不要用冷嘲熱諷去潑冷水,也不要用世俗的成功學去否定他們的選擇。讓我們成為彼此的護源人。在對方迷茫疲憊時,遞上理解的目光;在對方孤軍奮戰時,給予真誠的掌聲。只有當我們彼此相互支撐,心中的源頭才不會在冷漠的風沙中孤立無援,這份熱愛才能在同頻共振中匯聚成更為壯闊的潮流。

生命如長河,發源於幽微處,終將奔赴浩瀚的大海。守護初心之源,並非意味著固步自封或拒絕成長,而是要在漫長的流淌中,始終保持那份始於原點的純粹與活力。就算沿途會遭遇峭壁懸崖的阻隔,會經歷酷暑烈日的蒸騰,只要源頭活水不息,河流就永遠具備鑿穿山石、穿過峽谷的力量。

企業多年如一日對三江源生態的呵護,是用歲月書寫的社會責任;而我們對內心「初心之源」的堅守,則是對生命尊嚴與精神信仰的終極承諾。致長輩,致同儕,也致我自己:願我們都能懷抱理解與敬畏,細心呵護那滴始於最初的甘霖。讓它在時光的流轉中不乾涸、不污染,終以磅礴而浩瀚之勢,奔流到海,浩浩湯湯。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

自2002年至今,恒源祥集團每年都會從資金、裝備等方面為三江源生態保護工作提供支援,這份跨越二十餘載的堅持,體現了這家企業維護國家生態安全、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社會責任擔當。其實,每個人都可能有自己的「源」需要守護,比如愛好的「源」、情感的「源」、人際關係的「源」……為了讓自己的「源」如長江、黃河般奔流到海,我想對長輩與同齡人說一些話。


三江源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的發源地,被譽為「中華水塔」。那裏的冰川融水,滋養了華夏大地數千年。恒源祥守護的是自然的源頭,而我們每個人心中,也有一片需要守護的源頭——那便是初心。初心,是我們最初對世界的好奇,是我們對夢想的純粹渴望,是我們在成長路上尚未被世俗磨平的稜角。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這是我想對長輩們說的第一句話。我知道,你們走過的路比我們長,經歷的風雨比我們多,你們的建議往往來自於對現實的深刻理解。然而,當我選擇了一條與你們期望不同的道路時,請不要急著否定。當我告訴你們我想成為一名畫家、一名音樂人、一名作家,或者一個為了理想而放棄安穩工作的人時,請先聽我說完。你們的擔憂我懂,但我的初心也需要被尊重。正如三江源的冰川需要被守護才能持續奔流,我的初心也需要你們的理解與支持才能茁壯成長。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這也是我想對同齡人說的一句話。我們這一代人,生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每天被無數的聲音包圍。社群媒體上的成功學、同齡人的比較、社會的標準,常常讓我們忘記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我們在追逐潮流的過程中,是否還記得小時候那個單純的夢想?我們在迎合他人期待的同時,是否還聽得見內心深處的聲音?守護初心,不是要我們固執己見、拒絕成長,而是要在紛繁複雜的世界中,保持一份對自己真誠的勇氣。


守護初心,需要我們像恒源祥守護三江源那樣,持之以恆、不計回報。初心不會自動保鮮,它需要我們用行動去灌溉,用堅持去滋養。當我們在深夜為夢想熬夜時,當我們在質疑聲中依然選擇前行時,當我們在失敗後仍然願意再試一次時,我們就是在守護自己的源頭。


當然,守護初心並不意味著一成不變。長江從三江源出發,一路接納百川,最終匯入大海。我們的初心也會在成長中變得更加豐富、更加深刻。它可能不再是當初那個具體的目標,而是一種精神、一種態度、一種對生活的熱愛。只要那份真誠還在,那份對美好的嚮往還在,我們的源頭就不會乾涸。


最後,我想說,守護初心之「源」,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這個世界。每一條從源頭出發的河流,最終都會匯入大海,成為人類共同的生命網絡。每一個被守護的初心,最終都會成為社會進步的力量。當我們每個人都能守護好自己的源頭,這個世界就會多一份真誠、多一份美好、多一份希望。


請守護我的初心之「源」,如同守護三江源的冰川與濕地,讓它能夠自由地流淌,穿過高山、越過平原,最終奔向屬於它的星辰大海。這是我對長輩的請求,也是對同齡人的呼籲,更是對自己的承諾。願我們都能成為自己源頭的守護者,讓初心如長江、黃河般,奔流到海不復回。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在記憶的幽深處,老屋的柴房裡總彌漫著一股溫熱而濃郁的香氣。那是舊式土灶上砂鍋裡慢燉著的紅豆湯,或是秋冬季節裡咕嘟咕嘟響著的百合銀耳。每當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掀開木質的蓋子想要討一碗嘗鮮時,奶奶總會用那雙布滿粗糙胼胝的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微微一笑,語調和緩地說出那句她講了一輩子的口頭禪:「不急,熬著熬著,味兒就出來了。


小時候,我以為這不過是奶奶對於烹飪的一種經驗之談,抑或是對一個貪嘴孩子無奈的敷衍。那時的我,生活在一個節奏飛快且充滿渴望的世界裡,渴望快點長大,渴望考試結果立刻揭曉,渴望種下的種子一夜之間開出花朵。奶奶的那句口頭禪,對我而言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阻礙,慢得讓人心焦,遲得讓人沮喪。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凡事都要漫長地等待,為什麼不能像打開開關那樣,瞬間獲得所有的美妙與結果。

直到許多年後,奶奶離開了我們,老屋也在歲月的侵蝕下漸漸褪色,我獨自一人在大都市的狹窄公寓裡掙扎於生活與事業的泥淖。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我在加班後的疲憊與焦慮中回到家中,望著冷清的房間和桌上未完成的項目企劃,某種巨大的虛無感與挫折感瞬間將我吞噬。那一刻,腦海中竟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那句熟悉而遙遠的語調:「不急,熬著熬著,味兒就出來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卻依然鋒利的鑰匙,叩開了封存已久的歲月之門。我突然發覺,自己從未真正理解過這句話的重量。於是,在一種近乎虔誠的衝動驅使下,我開始嘗試去追溯奶奶這句口頭禪的來路——追溯它背後所沉澱的漫長時光,以及一個普通女性在歲月風霜中淬煉出的生命哲學。

我翻開了舊木箱底那些發黃的照片,向父親和姑姑打聽奶奶年輕時的故事。在他們的述說與我的拼湊中,一個被時光掩埋的真相漸漸清晰起來。

奶奶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那是一個動盪不安、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在她二十多歲時,爺爺因病早逝,留下了三個尚在幼年的孩子和一屋子的債務。在那個艱難的歲月裡,一個沒有依靠的單身母親,要撐起一個家,其艱辛可想而知。姑姑告訴我,最艱難的那幾年,家裡常常斷糧,奶奶便帶著孩子們去山上採野菜、剝樹皮。

有一次,家裡只剩下最後一小把玉米面和幾顆乾癟的紅豆。奶奶沒有把面簡單地攤成餅子,而是生起柴火,熬了一大鍋稀薄的粥。她坐在灶台前,一邊往火塘裡添著柴禾,一邊用木勺順時針地慢攪著。火光照亮了她消瘦而堅毅的臉龐,孩子們圍在旁邊餓得直哭,奶奶卻依然平靜地重複著這句話:「不急,熬著熬著,味兒就出來了。」

那不是一句輕巧的安慰,而是她在絕境中給自己和孩子們注入的唯一力量。在那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夜,那鍋稀薄的粥在柴火的慢燉下,竟然迸發出異樣濃郁的穀物香氣。那種香氣,支撐著一家人熬過了最嚴酷的飢荒,也熬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歲月。

追溯至此,我才猛然醒悟,「熬」這個字,在奶奶的生命裡,從來就不是被動的等待與煎熬,而是一種主動的沉澱與積蓄。

它包含了對歲月的敬畏,對苦難的包容,以及對美好結果近乎執著的信心。在奶奶眼中,世間萬物皆有其固有的節奏與時令。急躁無法讓未熟的果實變甜,抱怨無法讓寒冬提前過去。如同砂鍋裡的食材,唯有經過漫長火候的炙烤與時間的浸潤,那些原本生硬、苦澀的滋味才會逐漸消解,融合成一口溫潤入骨的醇香。

奶奶的一生,都在踐行著這種「熬」的哲學。她熬過了喪偶的悲痛,熬過了歲月的困頓,熬過了子女離家求學的孤寂,最後將自己熬成了一棵枝葉繁茂、能為子孫遮風擋雨的大樹。她的口頭禪,不是來自於書籍或講壇上的高深道理,而是她在生活最深處的泥濘裡,一腳一步踩出來的生命答案。

反觀當下的自己,置身於這個追求「即時滿足」的時代,我們似乎失去了「熬」的能力。我們習慣了快餐式的資訊、焦慮於一日之內的得失,稍微遇到一點挫折便急於否認自己,稍微付出一些努力就渴望立竿見影的回報。我們急於看到結果,卻忽略了過程中的醞釀;我們害怕等待,卻不知最誘人的滋味往往藏在等待的盡頭。

當我重新在記憶中追溯奶奶的身影,追溯她坐在灶台前安詳攪動木勺的姿態,我心中的躁動與不安竟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我開始明白,生活中的那些挫折、停滯與迷茫,或許正是生命這鍋湯裡不可或缺的佐料。沒有經歷過漫長低谷的折磨,就無法品嘗到峰回路轉時的甘甜;沒有經過時間的淬煉,生命的底色便難言厚重。

如今,我也在自己的廚房裡安放了一口砂鍋。每當夜幕降臨,我也會學著奶奶當年的樣子,洗淨紅豆與蓮子,將它們浸泡在清澈的水中,然後點燃微弱的火苗,靜靜地看著滾燙的水泡在鍋底一個個升起、破裂。

當熟悉的蒸汽再次漫延在現代化的樓房裡,我仿佛又看見了奶奶那雙溫暖的手,聽見了她穿過歲月長河傳來的聲音。我輕聲對自己說:「不急,熬著熬著,味兒就出來了。」

追溯這句口頭禪,讓我重新找回了生活的錨點。我知道,未來的路依然漫長而充滿未知,但只要心中懷有這份沉穩與耐心,懂得在時光中默默耕耘與等待,那麼無論經歷多少風雨,生命終將熬出屬於自己的濃郁香氣,溫暖每一個平淡而真實的日子。

我追溯了爸爸的皮夾克

那件皮夾克掛在衣櫃最深處,像一具被時間風乾的軀殼。每年換季,母親總會把它取出來,用濕布輕輕擦拭,再上一層薄薄的貂油。皮面早已龜裂,像乾涸的河床,但母親從未想過丟掉它。我小時候曾問她:「為什麼不扔?」她只是搖搖頭,說:「你不懂。」


直到今年冬天,我終於決定追溯這件皮夾克的來歷。


我從母親那裡問不出什麼,她只說那是爸爸年輕時的東西。於是我去問姑姑。姑姑一聽我提起那件皮夾克,眼神忽然變得遙遠,像是被拉回了某個我未曾參與的時代。


「那是你爸當兵前買的,」姑姑說,「民國六十七年,他在高雄當兵。那時候他每個月軍餉不多,卻硬是存了半年,買了那件皮夾克。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


「因為他要追你媽。」


原來,那時候爸爸在軍中認識了媽媽——她當時是營區附近一間冰果室的女兒。爸爸第一次見到她,是她端著一碗紅豆牛奶冰走出來,陽光穿過她的髮絲,落在她白色的圍裙上。爸爸說,那一眼,他就決定了。


「你爸那時候很窮,」姑姑笑了,「但他覺得追女孩子不能寒酸。他去高雄市區的委託行,看中了那件皮夾克——真皮的,咖啡色,領口有一圈羊毛。老闆說那是進口貨,要價不斐。你爸二話不說,付了訂金,接下來的半年,他幾乎不吃不喝,把所有錢都攢下來。」


我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軍人,穿著草綠服,在營區的操場上跑步,汗水濕透了衣背,但他心裡想的,是那件掛在委託行櫥窗裡的皮夾克,以及穿上它之後,能不能讓那個端冰的女孩多看他一眼。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穿上那件皮夾克,騎著借來的機車,去冰果室門口等她。你媽說,她第一眼看到那件皮夾克,覺得這個人真傻,但也很可愛。」姑姑頓了頓,「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我終於明白,那件皮夾克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為了愛情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它承載著一個年輕人的笨拙與真誠,也見證了一段感情的開端。


我把皮夾克從衣櫃裡取出來,翻到內裡。在左胸的位置,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暗袋。我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一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給未來的自己:如果你還穿著這件皮夾克,請記得,你曾經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


字跡是爸爸的。日期是民國六十八年。


我愣住了。爸爸從未提過這件事。他總是個沉默的人,不擅表達感情,我甚至很少見他對媽媽說什麼甜言蜜語。但這張紙條,卻是他最深的告白。


我把紙條放回暗袋,將皮夾克掛回衣櫃。母親走過來,看見我紅著眼眶,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走的那年,」母親終於開口,「我把這件皮夾克收起來。我想,有一天你會懂。」


我懂了。那件皮夾克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的愛情,是他未曾說出口的溫柔。而我追溯的,不只是一件舊衣服的來歷,而是一個我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父親。


那天晚上,我夢見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咖啡色的皮夾克,騎著機車,在風中大笑。他的後座坐著一個女孩,長髮飛揚,笑聲清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爸爸和媽媽。


我想,有些東西,是不會被時間磨滅的。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在我的記憶深處,總迴響著一句帶有濃厚鄉音的話:「不急,慢慢來,日頭還長著呢。


那是奶奶的口頭禪。小時候,這句話就像是一道溫柔的咒語,總能在夏日午後炎熱燥動的空氣裡,平息我所有的缺乏耐心與不安。無論是我把紙風車撕裂了泣不成聲,還是急著想吃到剛下鍋的烤地瓜,奶奶總是拍拍手上的麵粉,或是拉過我沾滿泥巴的小手,用那溫軟而篤定的語氣重覆這句話。那時的我,只當這是一句長輩用來撫慰小孩子脾氣的客套話,從未想過這簡短的九個字背後,究竟沉澱了多少歲月的重量。

長大後,我離開了那個寧靜的小村莊,步入了城裡的繁華與喧囂。那裡的生活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地鐵站裡疾步如飛的人群、電腦螢幕上閃爍不停的催促訊息、行事曆上密密麻麻的時間節點,所有的事物都在告誡你「要快、要早、要爭分奪秒」。我們急著要在短時間內證明自己,急著要在擁擠的人群中站穩腳跟,焦慮如影隨形。每當被生活的重壓勒得喘不過氣時,那句「日頭還長著呢」便會無意識地浮現在腦海。然而,我漸漸開始感到困惑:一個經歷過漫長歲月洗禮、目睹過無數人生變故的老人,究竟是在怎樣的心境下,才會煉就出這樣一句看似淡泊、實則綿長的人生信條?

於是,在一個秋意漸濃的假期,我決定走回那座老屋,追溯奶奶這句口頭禪的來路

老屋的木門在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空氣裡依然瀰漫著淡淡的柴火香與陳年樟木的味道。天井下的竹椅上,奶奶正捏著一根老花鏡腿,費力地修補一隻舊蒲扇。見我回來,她眼角的皺紋舒展伸開,笑著伸出手,那句話又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回來啦?不急,慢慢走,日頭還長著呢。」

那天下午,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奶奶身旁,拉著她那雙佈滿老繭與斑駁斑點的手,從那張掛在牆上的黑白老照片聊起。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地聽奶奶講述她年輕時的故事。

原來,奶奶並非一出生就擁有這般波瀾不驚的沉穩。十七歲那年,她遠嫁到這個村子,隨即迎來的卻是極度艱苦的年代。太爺爺臥病在床,家裡的幾畝薄田遭遇了大旱,地裡的莊稼幾乎顆粒無收。那時的奶奶,年輕、焦躁,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看著乾涸開裂的地表和空空如也的糧倉,她的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急得直掉眼淚。她恨自己無能為力,急著想讓地裡長出糧食,急著想讓臥床的老人好起來,急著想把困頓的日子熬到頭。

「那時候啊,越急手腳越亂。」奶奶撫摸著竹椅的扶手,目光投向天井上方那一片被方框切割的天空,聲音悠遠而平靜,「有一年黃昏,我抱著空了的米缸在後院哭,你太奶奶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孩子,急有什麼用呢?天塌不下來,只要明天的太陽還能升起來,日頭就還長著呢。只要人在,手腳在,一坨泥巴也能捏出個碗來。』」

那是這句話最初的源頭。太奶奶用最樸素的哲理,給了那個在絕境中手足無措的年輕女子第一份定心丸。然而,真正讓這句話烙印在奶奶骨子裡、成為她一生口頭禪的,是後來漫長歲月裡接踵而至的考驗。

中年時,大伯在一次意外中受傷失明,全家的重擔瞬間全都壓在了奶奶一個人肩上。她不僅要照顧癱瘓的老人,還要拉扯父親等幾個年幼的孩子。那幾年,村裡人常常看到奶奶天不亮就挑著百來斤的菜挑子往鎮上趕,深夜還在油燈下穿針引線做手工換取微薄的零用。生活的重壓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餘地,可她從未在孩子們面前流露出崩潰與絕望。

父親曾告訴我,小時候家裡最難過的那段日子,只要看到奶奶走進廚房,用沉穩的聲音說出一句「不急,慢慢來,日頭還長著呢」,孩子們懸著的心就會安放下來。那不是一句盲目的自我安慰,而是奶奶用單薄的肩頭頂住生活風暴時,給全家人撐起的一把避風傘。她把對命運的抗爭、對困境的耐受、對生活的熱愛,全融進了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九個字裡。

我看著奶奶如今滿是斑駁老人斑的手背,那些凸起的青筋就像是歲月在地圖上刻下的河流。我終於明白,所謂的「日頭還長著呢」,從來不是對時光的揮霍與怠惰,而是一種在絕境中依然相信「明日太陽升起,希望便在」的堅韌信仰。 它是在風浪裡定住船舵的錨,是在長夜裡陪伴自我的燈。它告訴我們,生命的韌性不在於爆發的瞬間,而在於長久的堅持;生活的智慧不在於盲目的奔跑,而在於心靈的從容。

時光流轉,當初在老屋院子裡跑跳的小孩已經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我們生活在一個被速成、效率與指標充斥的時代,焦慮彷彿成了現代人的本能。我們急著要在三十歲前取得成功,急著要買房買車,急著要給人生下一個漂亮的定義,甚至連吃一頓飯、讀一本書都恨不得加上倍速。然而,當我站在奶奶歲月的下游重新審視這句口頭禪,才驚覺我們在瘋狂狂奔的過程中,究竟丟失了什麼。我們急於趕路,卻忘了欣賞沿途的景色;我們焦慮於未來,卻錯過了當下的真實與溫熱。

離開老屋的那天早晨,陽光穿過樟樹的葉縫,撒落下一地斑駁的金黃。奶奶站在門口送我,手裡塞給我一包剛炒好的花生。她笑著拍拍我的手臂,再次重複了那句我聽了無數遍的話:「去吧,孩子。工作要緊,但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不急,慢慢來,日頭還長著呢。

這一次,這句話不再只是記憶裡一段溫柔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一股沉靜而龐大的力量,直直穿透了我的心房。

在回城的火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與村莊,心中一片澄澈。追溯這句口頭禪的來路,其實是一場自我救贖的旅程。我追溯的,不僅是一位老婦人漫長一生中的歲月痕跡,更是那代人在苦難中淬煉出的生命智慧。

人生這條路,長路漫漫,風雨交加是常態。但只要我們心中有一份不被急躁吞噬的定力,有一份對歲月的敬畏與從容,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車窗外,金色的朝陽正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普照大地。我知道,未來的日子裡,無論面臨怎樣的波折與風浪,那句溫熱的話語都會在耳畔響起——不急,慢慢來,日頭還長著呢。

我追溯了奶奶的口頭禪

奶奶離開以後,老屋便徹底安靜下來。那種靜,不是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像一口深井,把所有聲音都吸納進去,只剩下幽深的回響。我最後一次回去,是為了處理她那些不多的遺物。在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底,我翻出了一本褪色的食譜,紙頁泛黃,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其中一頁,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桂花糖藕」,而在「糖」字旁邊,有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小的圈。


那個紅圈,像一枚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我記憶的湖心,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我忽然想起奶奶的那句口頭禪:「儂呀,糖少放一點。」


這句話,曾像夏日午後的蟬鳴,貫穿了我整個童年。小時候,我最愛喝奶奶熬的綠豆湯。別家的綠豆湯,是甜到心底的暢快,而奶奶的,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的豆香。我總會嘟著嘴抗議:「奶奶,不夠甜!」她便會用那只布滿皺紋、卻依舊溫暖的手,摸摸我的頭,笑瞇瞇地說:「儂呀,糖少放一點,才吃得出綠豆本來的味道呀。」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是奶奶小氣。


後來我長大,離家求學,嚐遍了城市裡各式各樣的甜品。那些用香精和糖漿堆砌出的、標準化的甜,初嚐時驚豔,餘味卻空洞而乏味。在某個失眠的深夜,我忽然無比懷念奶奶那碗「不夠甜」的綠豆湯。那清淺的甜味,像一條溫柔的溪流,不張揚,卻能一寸寸浸潤乾涸的心田。我開始明白,奶奶的「糖少放一點」,不是吝嗇,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智慧——她要我品嚐的,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奶奶的口頭禪,其實是她人生的註腳。她一生坎坷,年輕時經歷戰亂,中年時送走爺爺,晚年又飽受病痛折磨。可她的臉上,卻極少見到怨懟與愁苦。她總是把日子過得清清淡淡,卻有滋有味。她會在陽台上種滿花草,會在午後的陽光下,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補舊衣。她常說:「日子嘛,就像熬湯,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糖少放一點,才不會蓋過其他的味兒。」她把生活的苦,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熬成了回甘的甜。


我終於明白,那本食譜上「糖」字旁的紅圈,不是奶奶畫的。那是我的筆跡。是我在某个對甜味充滿執念的青春期,偷偷加上去的。我以為奶奶不懂,以為她固執地守著她那套過時的口味。我急於用我的方式,去「修正」她的味道。而奶奶,或許早就發現了,卻從未說破。她只是繼續用她那一貫的溫和,重複著那句:「儂呀,糖少放一點。」


我追溯奶奶的口頭禪,追溯到的,是她用一生熬煮的那鍋湯。那鍋湯裡,有戰爭的硝煙,有離別的苦澀,有歲月的風霜,但更多的是她對生活的溫柔與堅韌。她不是不愛甜,而是懂得,真正的甜,不是來自於糖的堆砌,而是來自於對苦難的超越。她把所有的甜,都留給了我們這些後輩。


我合上食譜,窗外,陽光正好。我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綠豆,學著她的樣子,淘洗,浸泡。當綠豆在鍋中翻滾,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時,我沒有放糖。我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鍋湯,從沸騰到平靜,像看著奶奶的一生。


我終於學會了。真正的甜,是少放一點糖。奶奶,謝謝您。您那句「糖少放一點」,是我這一生,聽過最甜的告白。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

人類的感知,往往依賴於觸覺。當我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的不僅是物體的輪廓與紋理,更是隱藏在物質背後的記憶與情感。指尖,是心靈的延伸,是無聲的語言。從指尖傳出的溫度,有時是血脈相連的親情羈絆,有時是跨越千年的靈魂共鳴。這份溫度,在歲月的長河中流淌,未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冷卻,反而在一次次的交接與傳遞中,變得更加醇厚與深沉。


記憶中,總有一雙手在昏黃的燈光下忙碌着。那是母親的手。每逢端午節前夕,廚房裡便會瀰漫着淡淡的箬葉清香。我曾趴在桌邊,靜靜地看她包粽子。母親的指尖靈活地翻飛,兩片翠綠的竹葉在她的手中瞬間交疊成一個完美的漏斗狀;接着,舀入潔白瑩潤的糯米,塞入醃製入味的五花肉與鹹蛋黃,再覆上一層米;最後,指尖牽引着棉繩,如穿花蝴蝶般在粽子外層飛舞,將一切緊緊纏繞、打結。那看似簡單的動作,行雲流水,卻蘊含着難以言喻的韻律美。

我曾驚嘆於她的熟練,母親卻只是抹了抹額頭的微汗,溫柔地笑着說:「這有什麼難的,是你外婆教我的。當年,你外婆又是跟着你太外婆學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母親指尖傳遞出的,不僅僅是糯米的香甜與竹葉的清香,更是世代相傳的家族記憶。太外婆、外婆、母親,不同時代的女性,在不同的時空與廚房裡,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她們的指尖或許都曾被粗糙的麻繩勒出紅印,或許都沾染過無數次油鹽醬醋,但那份為了家人烹調美食的心意,卻如出一轍。當熱騰騰的粽子出鍋,剝開粽葉,咬下一口,那份暖胃更暖心的溫度,正是從她們世代相傳的指尖,流淌進了我的生命裡,成為我人生中最堅實的底氣。

如果說,母親指尖的溫度是煙火人間的溫情,那麼,在歷史的洪流中,還有一種指尖的溫度,叫做傳承與敬畏。請閉上眼睛,想像在遙遠的西北大漠,千年前的敦煌莫高窟。一個無名的畫工,正站在幽暗的石窟中,藉着微弱的燭光,緊握着蘸滿礦物顏料的畫筆。他的指尖沾染着硃砂的紅、青金石的藍、孔雀石的綠,在粗糙的石壁上細細勾勒出飛天的飄帶與菩薩的慈悲。那是指尖與信仰的交融,畫工將自己的生命力順着指尖注入了冰冷的岩壁,讓荒涼的大漠擁有了跳動的靈魂。

千年之後,時空變換,同樣的石窟裡迎來了另一群人——文物修復師。歲月的風沙剝蝕了壁畫的絢麗,壁畫出現了起甲、酥鹼、空鼓。修復師們屏息凝神,藉着現代的冷光源,手中的畫筆與注射器輕輕落在千年前畫工留下的同一道線條上。他們的手腕懸空,指尖精準地控制着力度,不敢多一分,生怕破壞了歷史留下的原貌與神韻;也不敢少一分,唯恐無法撫平歲月刻下的傷痕。當修復師的指尖透過畫筆,觸碰到那斑駁的顏料時,兩代匠人的靈魂在這一刻奇蹟般地重疊了。他們相隔了漫長的千年,面對着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們指尖的溫度卻在同一面石壁上交匯。前人創造,後人守護,這份從指尖傳出的溫度,是對美的極致追求,是對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堅定承諾。

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工業化與數位化的時代。冰冷的機器可以精準地複製出千篇一律的商品,光滑的玻璃屏幕取代了紙張與布料的觸感。在鍵盤的敲擊與屏幕的滑動中,我們似乎越來越少去體會「親手製作」的意義。然而,無論科技如何發展,從指尖傳出的那份人性的溫度,永遠無法被演算法與機械臂所替代。

那是老裁縫為客人量體裁衣時,指尖拂過絲綢布料的細膩;那是書法家揮毫潑墨時,指尖傳遞到筆鋒的蒼勁;那是醫生在病床前,輕輕握住患者枯槁的手時,指尖傳來的安撫與力量;那是盲人透過指尖觸摸凸起的盲文,感知這個廣闊世界的渴望與堅韌。機器的冰冷,永遠無法孕育出生命的熱烈;而人的指尖,因為連接着心臟,連接着悲憫、熱愛與執着,所以能夠創造出獨一無二的奇蹟,賦予冰冷的物質以不朽的靈魂。

萬物皆有其溫度,而指尖的溫度,是最具生命力的一種。它跨越了代際的鴻溝,將先輩的叮嚀與長輩的愛意緊緊包裹在一飯一蔬之中;它穿透了時間的壁壘,讓千年前的藝術創作者與現代的文化守護者在同一幅壁畫上心手相連。這份溫度,是愛,是傳承,是堅守,也是人類文明得以在蒼茫宇宙中生生不息的薪火。

或許,下次當你再用雙手去做一件微小卻充滿心意的事情時——無論是為晚歸的家人煮一碗麵,還是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封長信——不妨靜下心來,感受一下。你會發現,那從指尖傳出的溫度,微小卻足以溫暖人心,平凡卻足以對抗歲月的漫長。只要我們依然願意伸出手,去觸摸、去創造、去守護,這份指尖的溫度,就將綿延不絕,永遠流傳。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

我記憶中最早的粽香,是從外婆的指尖開始的。


那年端午,我趴在灶台邊,看外婆包粽子。她枯瘦的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白,卻靈巧得像水中的魚。兩片粽葉在她掌心裡對折,手腕一翻,便成了漏斗的形狀。糯米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紅豆、鹹蛋黃、一小塊五花肉,依次安放。最後,她抽出一根棉線,牙齒咬住線頭,手指繞著粽子轉了兩圈,打一個活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十幾秒。


「阿嬤,你怎麼學的?」


「阮阿母教阮的。」她頭也不抬,「彼時陣,我嘛是佇灶跤邊看你阿祖包。」


外婆說,她的母親——我的太外婆——是從福建渡海來的。那雙裹過小腳的腳,踏過黑水溝的浪,卻在台灣的灶腳裡站得穩穩當當。太外婆教外婆包粽子時,總會說:「一个粽,縛三改。」意思是粽子要綁三次,一次比一次緊,就像人生的牽掛,一層一層地繞。外婆教媽媽時,也說了同樣的話。媽媽教我時,又說了一次。


我始終學不會那「縛三改」。棉線在我手裡總是鬆脫,糯米散了一地。外婆卻從不責備,只是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掌心,引著我繞線。她的掌心粗糙如砂紙,體溫卻溫暖如灶火。那一刻,我觸碰到的不僅是外婆的手,還有太外婆的手,以及更早以前,那些在閩南丘陵上採粽葉的手。不同時空的手,做著同一個動作。指尖的溫度,穿過歲月的厚繭,傳了過來。


後來,我去了敦煌。


莫高窟的洞窟裡,空氣乾燥而靜謐。講解員的雷射筆指著牆上的飛天,說:「這些礦物顏料,千年不褪。」我湊近玻璃,看見菩薩衣袂的線條——赭石色的勾勒,線條沉穩如呼吸,一筆到底,沒有遲疑,沒有修改。講解員說,這是無名畫工的手筆。他們在幽暗的洞窟裡,一盞油燈,一支畫筆,畫了整整一生。


我在一幅修復中的壁畫前站了很久。修復師是個年輕女子,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她手中的畫筆比繡花針還細,順著千年前的線條,一毫米一毫米地填補。她的手腕懸空,指尖穩定如山。旁人問她:「你怎麼知道原來的線條是怎麼走的?」她說:「順著筆勢。千年前的人怎麼運筆,我的手就跟著怎麼走。不敢多一分,也不敢少一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婆包粽子的手。


修復師的筆尖,外婆的棉線,太外婆的小腳,敦煌畫工的礦物顏料——它們之間,橫亙著一千年的光陰,卻被同一個動作串聯。線條的筆勢,是手的語言;粽子的折角,是手的記憶。手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上一雙手告訴了它,而上一雙手,又是被更早的手教會的。這是一條沒有中斷的河流,從指尖出發,流經時間的峽谷,最終抵達我們。


去年端午,外婆已經不在了。媽媽坐在廚房裡,獨自包著粽子。我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她的手指開始有了皺紋,但摺疊粽葉的姿態,與外婆一模一樣。我拿起兩片粽葉,學著對折。棉線繞了兩圈,還是鬆了。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熟悉。我忽然覺得,那不只是媽媽的手。那是外婆的手,太外婆的手,是千年前某個女子在端午前夕、在灶火旁、在月光下包粽子的手。是敦煌畫工在油燈下勾勒菩薩衣袂的手。是修復師在放大鏡前補筆的手。所有的溫度,都集中在這一握裡。


我低下頭,繼續繞線。這一次,棉線沒有鬆開。


粽子煮好了,蒸氣從鍋蓋邊緣逸出,帶著粽葉的清香。我剝開一個,糯米晶瑩,紅豆如點。咬下去,舌尖上的味道,不只是糯米的軟、肉汁的鹹、蛋黃的香。那裡面,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手心的溫度,經過水煮、經過時間、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最終,抵達了我的唇齒之間。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教一個孩子包粽子。我會握住他的手,告訴他:「一个粽,縛三改。」那時,外婆的手、媽媽的手、我的手、孩子的手,會在棉線的纏繞中,重疊在一起。


從指尖傳出的溫度,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一雙手,繼續往下走。像粽葉的香,年年六月,都會從灶腳升起。像莫高窟的線條,千年之後,依然有人沿著它,一筆一筆地,往前走去。

源頭的燈火

每逢歲末,祖父總會從樟木箱底取出那本線裝的家譜。泛黃的宣紙上,墨跡或濃或淡,像是一條蜿蜒的河流,記載著一個家族數百年的遷徙與扎根。祖父的手指拂過那些名字,如同觸摸著時間的紋理。他說:「一個人的根,不在他站的地方,而在他來的地方。」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一盞燈,在歲月的深處,穿越層層迷霧,照亮了我們從何而來的路。


家譜的源頭,是血脈的燈火。翻開那本家譜,先祖們從中原南遷,翻越武夷山脈,渡過汀江,在閩西的群山間落腳。他們墾荒、築屋、鑿井,將異鄉變成了故鄉。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顛沛流離的遷徙史詩。祖父說,我們的先祖曾留下一句話:「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人行萬里,莫忘來路。」這十六個字,便是一盞燈,讓後代子孫在紛繁的世界中,總能找到回鄉的路。家譜不僅是血緣的記錄,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它告訴我們,我們不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們是無數先人生命的延續。當我們在現代社會的洪流中感到迷茫時,這盞血脈的燈火,會提醒我們:我們的血液裡流淌著祖先的堅韌與智慧,那是我們永恆的底氣。


如果說家譜是一條線,那麼古老的諺語便是散落在這條線上的珍珠。祖母不識字,卻能隨口說出無數的諺語。「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是她對時間的敬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是她對人性的洞察。這些諺語,是幾千年來無數代中國人用生命經驗凝結而成的智慧結晶。它們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盞盞樸素的油燈,在漫長的歷史長夜裡,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當我面臨選擇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教會我堅忍;當我與人交往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教會我寬容。這些諺語如同文化的基因,早已融入我們的血液,成為我們不自覺的行為準則。它們是源頭的燈火,讓我們在急功近利的時代裡,依然懂得何為永恆。


然而,最難尋覓的,或許是個人初心的那盞燈。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常常會迷失自己,忘記了最初的夢想。記得年少時,我曾立志成為一名教師,因為我渴望像我的啟蒙老師那樣,點亮孩子們的眼睛。可是後來,隨著歲月的流逝,現實的壓力讓我漸漸偏離了這條路。直到有一天,我回到了故鄉的小學,看見那個熟悉的教室,聽見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我突然熱淚盈眶。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源頭的燈火——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操場上,對著國旗默默許下的心願。原來,初心從未消失,它只是被現實的塵埃所掩蓋。當我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時,只要回頭看看那個最初的自己,就會發現,源頭的燈火一直亮著。


三種源頭,三種燈火,實則歸於一處。家譜中的血脈傳承,諺語中的文化智慧,初心中的成長動力,都是同一盞燈的不同側面。這盞燈,是時間的餽贈,是記憶的結晶,是我們在茫茫宇宙中確認自身座標的北極星。它讓我們在快速變化的世界裡,依然擁有穩定的內核;在迷茫困惑的時刻,依然知道回家的路。


祖父已經去世,但那本家譜依然靜靜地躺在樟木箱裡。今年歲末,我將它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翻開。墨跡雖已模糊,燈火卻從未熄滅。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這本家譜中的一個名字,成為後代子孫追溯的源頭。而那盞燈,將繼續亮下去,穿越更多的世紀,照亮更多的心靈。


源頭的燈火,永不熄滅。因為它是愛,是記憶,是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全部秘密。當我們凝視它時,它也在凝視著我們,無聲地訴說著:你從何處來,你為何而在,你將往何處去。

源頭的燈火

 夜色如墨,漫漫長路上的旅人,往往習慣抬頭尋找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以為未來的希望全在遠方的未知裡。然而,當風暴驟至、迷霧籠罩,讓人得以在寒夜中站穩腳跟、不致迷失方向的,往往不是遙不可及的星光,而是身後那盞微弱卻永不熄滅的燈火。那是生命的來處,是靈魂的根基,也是歲月沉澱後最溫柔的呼喚。源頭的燈火,靜靜照亮著我們來時的路,也默默指引著我們未來的方向。

記憶深處,總有一盞屬於家族的老燈。小時候,常看見祖父在昏黃的檯燈下翻閱那一本厚重而泛黃的家譜。老舊的宣紙上記載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墨跡早已斑駁,頁角也已被歲月磨得毛糙。那時我不懂,那些早已作古的姓名與我有何干係?直到許多年後,當我自己獨自漂泊異鄉,在喧囂的城市裡感到孤立無援時,才突然想起祖父那雙撫摸過族譜的手,以及他在燈下低語的往事。那些祖輩們在苦難中墾荒建家、在風雨中恪守誠信的經歷,並非冰冷的歷史,而是流淌在我血液裡的密碼。

血脈的源頭,就是那盞藏在老屋檐下的油燈。它記錄著一個家族的興衰與傳承,凝聚著無數代的愛與期待。當我們在世俗的浪潮中搖晃、因現實的挫折而自我懷疑時,只要回頭看看那盞燈,便會想起自己從何而來。我們從來不是孤身一人在世間摸索,我們身上流淌著祖輩的堅韌與溫情,這份來自血脈的連結,是我們抵禦世事無常時最堅固的堡壘。

倘若將視線從個體的家族推向更廣袤的時間長河,文化的源頭則是另一盞照亮千年的明燈。這盞燈,點亮在古老的諺語裡,閃爍於雋永的詩篇中,藏匿於世代相傳的習俗與禮節間。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我們習慣了碎片化的資訊與功利化的思考,心靈往往流於浮躁與空虛。然而,每當我們讀起「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豁達,或是聽到老一輩口中那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質樸警語,便能在一片嘈雜中重新獲得寧靜。

文化的根系深植於文明的土壤,古人的智慧如同一盞歷久彌新的古燈,穿越歲月嚴寒,依然溫暖如初。它教導我們如何看待成敗,如何體恤弱者,如何在順境中保持謙卑,在逆境中秉持氣節。文化的燈火,為我們錨定了精神的座標,讓我們在多元混亂的世界裡,清晰地認出自己的靈魂樣貌。

除了血脈與文化,最為切近、最為私密的源頭,莫過於每個人藏在心底深處的初心。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長跑,走得太遠,我們往往容易被途中的風景所吸引,或是被重重阻礙所疲憊,進而忘記了當初究竟為何出發。那個曾經滿懷熱忱、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自己,似乎在歲月的磨蝕下變得模糊不清。然而,每當深夜靜坐,叩問內心,那抹最初的火苗其實從未真正熄滅。

初心的燈火,是童年時對未來的純真幻想,是青春期對理想的熱血執著,也是第一次面對困難時咬牙堅持的勇敢。當我們陷入迷惘、找不到前行的動力時,不妨試著走回內心的起點,去點亮那盞初心的燈。看看那個曾經一無所有卻勇敢無畏的自己,重新體會那份純粹的熱愛。初心的燈火,是生命自我救贖的源泉,它能破除成熟背後的世俗與麻木,為我們注入源源不絕的勇氣與動力。

血脈為軀,文化為魂,初心為志。這三者交織交融,匯聚成我們生命中最為璀璨的源頭之光。這盞燈火,從不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黯淡,反而因為歲月的洗禮而愈發明亮。它不是阻礙我們前行的包袱,而是提供源源動力與安全感的後盾。

我們每個人都是這盞燈火的繼承者,同時也是傳遞者。我們從源頭汲取光明與溫暖,在黑夜中堅定地向前邁步,並在漫長的歲月中,用自己的汗水與愛意繼續餵養這朵火焰。當有一天我們也成為後來者的來處,這盞源頭的燈火便會在薪火相傳中永不熄滅,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在時光長河里的旅程。

談說話

 語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亦是情感傳遞的橋樑。它輕若鴻毛,能隨風入耳,卻也重逾千鈞,能定人心魂。古語有云:「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寥寥數語,道盡了語言那足以載舟亦能覆舟的力量。說話,從不僅僅是發聲的藝術,更是一個人內在修養與慈悲心的具體體現。

善言之美,美在溫潤如玉,能消融世間的寒霜。在人生的低谷,一句真誠的鼓勵、一份體貼的關懷,往往比物質的饋贈更能撫慰心靈。那種「暖於布帛」的溫度,並非來自華麗的辭藻,而是源於內心的善意。當一個人身處逆境、滿心頹唐之際,旁人一句「我相信你」,便如同一束微光照進深淵,給予對方重新站起的勇氣。這種溫暖,是實質的衣裳所不能替代的,因為它包裹的是靈魂,縫補的是希望。古人強調「善言」,正是因為他們深諳心靈的脆弱與渴求,明白良言一句足以讓人如沐春風。

然而,文字與語言同樣具備摧毀性的力量。若說善言是春風,惡語便是寒冬裡的利刃。「傷人以言,深於矛戟」,這並非誇大其詞。皮肉之苦尚有痊癒之日,心靈的創傷卻可能伴隨一生。那些充滿惡意、嘲諷、冷落甚至霸凌的言辭,如同無形的矛戟,扎進人心最柔軟處,留下難以磨滅的疤痕。多少悲劇的發生,起因僅僅是一次逞口舌之快的羞辱?在資訊爆炸的當下,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更化作千萬支流矢,足以讓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在眾口鑠金中崩潰。刀劍之傷在表,言語之傷在裡,這份深沉的痛楚,往往是施話者難以想像的。

說話的方式,往往映射出一個人的格局。一個懂得說話的人,並非巧言令色,而是心中有他人。他們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緘默,在必要的時刻溫柔。這需要一種克制——克制住隨意評價他人的衝動,克制住宣洩情緒的本能。當我們在開口之前,若能先自省:這句話是否有助於人?是否建立在真實與善意之上?那麼,我們便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爭端與傷害。慎言,不是為了唯唯諾諾,而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

談說話,本質上是在談為人之道。我們生活在由語言編織而成的社會網中,每一句話都是一粒種子。若我們播撒的是溫潤的善言,收穫的便是和諧與溫暖;若我們隨意揮灑刻薄的惡語,最終圍繞我們的將是孤島與創傷。

總而言之,語言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是修行的道場,也是靈魂的鏡子。我們應當時刻銘記古人的教誨,學會運用這股力量去建構而非破壞,去治癒而非傷害。願我們都能在紛擾的世界中,修得一副柔軟的心腸與一張溫暖的口,讓話語成為溫暖他人的布帛,而非刺向同類的矛戟。

在城市中,我看到了大自然的生命光芒

 置身於這座由鋼筋水泥築起的「森林」中,我們早已習慣了仰望摩天大樓的高聳,習慣了俯首於方寸間的電子螢幕,卻常常忘了,大自然從未因城市的擴張而離場。它像一位富有耐心的潛行者,在灰色的縫隙間,悄然綻放著獨有的生命光芒。

走在繁忙的街道上,人們的步伐總是匆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冷漠。然而,只要願意慢下來,將視線向下平移,便能看見那些在行人路地磚縫隙中鑽出的野草。它們沒有肥沃的黑土,也沒有園丁的呵護,僅憑著幾滴晨露與一絲微光,便在堅硬的石縫間撐起了一片翠綠。這抹綠意,在冰冷的柏油路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那是生命在極限環境中的吶喊——只要有一線生機,便要破土而生。這些無名的小草,用最卑微的姿態,展現了最剛強的意志,這正是大自然賦予城市的、生機勃勃的希望。

轉身來到維多利亞港旁的渡輪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腥味與柴油氣息。在引擎的轟鳴聲與海浪的拍擊聲中,低頭望向那碧波粼粼的水面,竟能發現成群的魚兒在木樁旁悠然穿梭。城市的水域或許不如山澗清澈,水底甚至積沉著繁華背後的殘垢,但這些小小的生命卻在此安家落戶。它們靈動的身影在水光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串跳動的音符,在喧囂的工業氣息中譜寫出一曲自由的樂章。它們的存在無聲地提醒著我們,即使環境如何變遷,生命的適應力與求生欲永遠是自然界最動人的光芒,在混濁中依然能保有那一分純粹的律動。

當暮色漸濃,整座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時,仰望天空,總能看見幾隻雀鳥振翅掠過高樓與霓虹。它們不畏懼玻璃幕牆倒映出的冰冷幻象,也不迷失在交錯如網的電線之間,而是輕盈地落在屋簷或露台,發出清脆的啼鳴。在這些鋼鐵怪獸的夾縫中,雀鳥的飛行顯得格外自由而孤傲。它們以天空為舞台,以樓宇為山林,用翅膀劃破了都市的沉悶與壓抑。那每一聲啼叫,都彷彿是在告訴這座城市:自然的靈魂從未遠去,生命的高度從不由建築物的高度決定。

在城市中穿行,我們總以為自然在遠方,在郊野,在那些被標註為綠色的地圖邊緣。其實不然,大自然的生命光芒始終與我們並肩而行。那是石縫中求生的韌性,是港灣中暢泳的活力,更是雲端俯瞰大地的希望。這些光芒雖然微小,卻極具穿透力,它們穿透了城市上空的霧霾,穿透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直接照進我們乾涸的心靈。當我們為生活感到疲憊、為競爭感到焦慮時,不妨看看這些在大自然中努力生活的同伴。

我所看見的光芒,不僅僅是動植物的生存狀態,更是一股向上、向光、不屈的力量。這道光芒提醒著每一個都市人,無論生存環境多麼狹隘窒礙,無論生活壓力多麼沉重,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莊嚴的綻放。只要心中保有那分對自然的感知,城市便不再是囚籠,而是一處處處皆能看見生命神蹟的道場。

眼前的甜點令這頓飯別具意義

 都市的節奏總是匆忙得不容喘息,即便是聚餐,也往往流於形式。盤碟交錯間,大人們談論著股票與升遷,少年們埋首於螢幕裡的虛擬世界,那些精緻的魚肉海鮮,在嘈雜的喧囂聲中,不過是填補胃袋的物質,味覺在應酬與客套中顯得麻木而遲鈍。然而,就在這頓顯得冗長而平淡的飯局末端,當那份冒著淡淡清香的桂花糕被呈上案頭時,周遭的喧騰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這頓飯也因這抹清甜,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是幾塊剔透如琥珀的糕點,澄淨的色澤中嵌著細碎的金黃桂花,安靜地躺在白瓷碟上。在滿桌油膩的殘羹剩飯中,它顯得格外孤高而素雅。我輕輕拈起一塊,觸感微涼且富有彈性,鼻尖嗅到的是一種極淡、極遠,卻又極其堅韌的幽香。這味道像是一把鑰匙,輕易地撥開了現實的迷霧,將我拉回到老家舊宅的那棵桂花樹下。

記憶中,祖母也曾這樣在大寒過後,張羅著一頓繁瑣的年夜飯。那時的我總是不耐煩於漫長的等待,一心只想著飯後的玩樂。唯有到了最後,祖母端出她親手蒸製的桂花糕,我才會安穩地坐下來。她總說:「正餐是為了長身體,這甜點才是為了長心性。」那時我不解其意,只管品嚐那沁人心脾的甜。如今,在這繁華卻冷清的酒樓裡,我看著對座正因公事而眉頭深鎖的父親,以及身旁焦躁不安的後輩,才猛然體會到這份「甜」在飯桌上的重量。

這份甜點的存在,並非為了飽腹,而是為了「緩衝」。在漫長的人生盛宴裡,我們總是急於奔赴下一個目的地,正餐的豐饒往往代表著責任與生存的博弈,而甜點則是生活給予我們的溫柔一擊。它提醒我們,無論先前的菜餚是酸楚、苦澀還是辛辣,最後都值得擁有一份甘美作為收尾。

我將桂花糕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緩緩散開,沒有喧賓奪主的甜膩,只有桂花清雅的餘韻。這種甜,磨平了席間剛才因為觀念不合而產生的稜角,也化解了親友間因久未見面而生的疏離。原本沉悶的空氣,隨著甜點的香氣開始流動,父親放下了手中的電話,看著我說了一句:「這糕點的味道,倒是有幾分像家裡的。」

就這樣,這頓飯不再僅僅是生理上的進食,也不再是社交場上的角力,它昇華成了一次心靈的靠岸。這份甜點像是一道溫柔的指令,讓我們在狼吞虎嚥的生活節奏中,學會了慢下來,去體察食物背後的情感與時光的流轉。它讓這頓飯有了一個莊重而圓滿的句點,也讓我們明白,生活雖有百味,但只要心中尚存一抹對美好的期待,便能在苦澀的現實中,品嚐出別具意義的甘甜。

眼前的甜點,色澤依然澄淨,卻在我的心底映照出最溫暖的光影。它令這頓飯超越了食物本身,成為了一段被珍藏的記憶,提醒著我:生活再忙,也別忘了在那碗苦澀的生活之餘,為自己留一份甜。

葛亮:聲音

 數年前,在四川的嘉絨藏區。當地如中國內地多數正在開發中的旅遊區一樣,經歷着看得見的變革。山民們面對生活的機遇,有了希望與衝動,雖則對如何把握並不得要領。他們在路邊攔住遊客,小心地用漢話表達了做生意的意圖,面對你溫和或粗魯的回應,他們不變初衷。我們在一家銀器店的門口,遇見一個藏女,趕着幾匹當地的矮馬。她告訴我們,要去著名的景點大海子,要行過崎嶇泥濘的山路,非人力可為,希望我們能租借她的馬。她說完這些,態度羞澀地低頭,似乎在提出一樁不合理的要求。我們同意了。上山路上,地形如意料中陡峭,馬躑躅而行。藏女趕着一匹幼駒,負載着我們的行李。路程到了將近一半,突然遭遇山裡的雪暴。馬匹無法前進,我們只有在一處避風的地方休息。就在等待中,天光黯淡下來,氣溫驟降。有旅伴竊竊抱怨。夜色漸濃,終於有了小小的騷動。這時候,我們看見,藏女悄悄卸去幼駒身上的重物,將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給牠裹上。然後倚靠着馬鞍,輕聲吟唱起一支歌謠。聽不懂內容,但辨得出是簡單詞句的輪回。這歌謠安謐靜和,令人恢復自制。後來,我們在半山找到一間牧人的小屋,度過了寒冷的一晚。風停雪住,在溫潤的高原陽光裡,我們看到了墨藍色的大海子,也記住了這個叫英珠的女子和她的歌聲。


這樣的聲音,來自這世上的大多數人。它們湮沒於日常,又在不經意間迴響於側畔,與我們不棄不離。這聲音裡,有着艱辛的內容,卻也聽得到祥和平衡的基調。而主旋律,是對生活一種堅執的信念。因為時代的緣故,這世上少了傳奇與神話。大約人生的悲喜,也不太會有大開大闔的面目。生活的強大與薄弱處,皆有了人之常情作底,人於是學會不奢望,只保留了本能的執着。


寫過一篇小說,主角平凡得常見於巷陌。但是他的名字叫「英雄」,就讓他的經歷有了宿命的基調。寫他,一來確與個人情感相關,這是我在少年時代被偶像化的人物。小孩子眼中的英雄,多半是平凡人。因為平凡人可觸摸,有溫度;二來,他是有理想的人,雖則這些理想多是關乎生計。但因為這些理想雖微薄,卻是極有膽識的體現。所以,他就擔當了一個時代弄潮兒的位置。他是幸運的,因為趕上了變革的關隘,是適逢其時。有機會,有闖勁,便有了成功。並且,是一而再地成功。到底是平凡人,所謂境界,是被拔高的英雄品質。我們的這位英雄,更多的是人性。他也許確被成功沖昏了頭腦,如果設身處地為他着想,應該是欲望的解放。只不過解放不是來自於天然,便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個性與境遇發生了衝突,最後走向了悲劇的方向。


有的故事,不太能看到濃重的悲意,令人難過卻相對持久。我想說,令人難過的並不是悲劇本身,而是人之常情。

 

記憶裡頭,另有一些藝人,在家鄉的朝天宮附近。對於孤陋寡聞的城市孩子,這地方具有廟會一類的性質。那時的朝天宮,還沒有現在的博物館建築群這樣規整,有些淩亂。也是因亂,所以帶有了生氣。有一個很大的類似跳蚤市場的地方,所謂的古玩市集,其實是後來的事情了。當時的氣息很有些像北京的天橋。這市場裡,有賣古玩的,真假的都有。有做小買賣的,完全與藝術無涉。甚至還有敲鑼鼓耍猴賣藝的。當然,還有一種藝人,是有真本領且腳踏實地的。他們往往有自己一擔家當,左邊放着原料,右邊擺着成品。這決定了他們的創作是即興表演式的。比如吹糖人的、剪紙的,都極受孩子們的歡迎,而馬師傅就是其中的一個。馬師傅的老家是江蘇無錫。無錫附近有個地方叫惠山,出產着一門手藝,是泥人。這特產本有個凡俗的淵源,是尋常人家農閒時候的娛樂。因為它的全民性,有「家家善塑,戶戶會彩」的說法。而這門手藝後來的商業化,導致了一些專業作坊的應運而生。其中最著名的是袁、朱、錢幾家,馬師傅的師承,就是朱家。那時候年紀小,並不曉得馬師傅為什麼要跑來南京討生活。但是他成為朝天宮的一道風景,卻是記憶猶新的。凡到朝天宮,我是直奔他那裡而去的。馬師傅總戴着度數很高的眼鏡,陳舊的中山裝上有些油彩的斑點,神情的專注是從未變過。時間久了,他也​​就認識了眼前的小朋友,用吳語口音很重的南京話和我交談。馬師傅做得最多的是一種娃娃,叫大阿福。據他說,其實是一種兒童樣貌的神,很碩大。這種泥人雖然喜慶,但近乎批量生產,馬師傅說,叫做「耍貨」,是為討生計而做。而作為一個創作型的藝人,其實高下在於能不能做「細貨」。這「細貨」按傳統應取材於崑山的戲曲。做這一類,人形雕琢完全來自於手工,姿態性情各不相同,馬師傅有一整套的工具,從小到大,排在一塊絨布裡,最小的一個,用來雕刻五官的,聽說是一根白魚的骨刺。對於戲曲的詮釋,是他攤上的招牌,紅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視。身邊青衫女人,則是期艾哀婉的樣子。我至今也並不知道是出於哪一齣戲文。


這些人,非出自本地,卻身藏了城市的一種殘存的秉性,與城市同聲共氣。然而他必然也要凋落,帶着無奈與些許的黯淡離開,猶如夕陽晚照。

 

就是這樣一些人,在繚繞的人間煙火中漸漸清晰。審視他們,雖非新鮮的經驗。然而,回想之際,仍出自己意表。他們的人生,已是水落石出的格局。經年的快與痛,此時此刻,已成一波微瀾。


他們在我身邊一一走過,見證了歲月的變遷。我願意步履我的成長軌跡,用一雙少年的眼睛去觀看那些久違的人與事。目光所及,也許親近純淨,也許黯然憂傷,又或者激蕩不居。但總有一種真實。這種真實,帶着溫存的底色,是教人安慰的。


他們是一些行走於邊緣的英雄。


「一均之中,間有七聲。」正是這些零落的聲響,凝聚為大的和音。在這和音深處,慢慢浮現出一抹時代的輪廓。這輪廓的根本,叫做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