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在四川的嘉絨藏區。當地如中國內地多數正在開發中的旅遊區一樣,經歷着看得見的變革。山民們面對生活的機遇,有了希望與衝動,雖則對如何把握並不得要領。他們在路邊攔住遊客,小心地用漢話表達了做生意的意圖,面對你溫和或粗魯的回應,他們不變初衷。我們在一家銀器店的門口,遇見一個藏女,趕着幾匹當地的矮馬。她告訴我們,要去著名的景點大海子,要行過崎嶇泥濘的山路,非人力可為,希望我們能租借她的馬。她說完這些,態度羞澀地低頭,似乎在提出一樁不合理的要求。我們同意了。上山路上,地形如意料中陡峭,馬躑躅而行。藏女趕着一匹幼駒,負載着我們的行李。路程到了將近一半,突然遭遇山裡的雪暴。馬匹無法前進,我們只有在一處避風的地方休息。就在等待中,天光黯淡下來,氣溫驟降。有旅伴竊竊抱怨。夜色漸濃,終於有了小小的騷動。這時候,我們看見,藏女悄悄卸去幼駒身上的重物,將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給牠裹上。然後倚靠着馬鞍,輕聲吟唱起一支歌謠。聽不懂內容,但辨得出是簡單詞句的輪回。這歌謠安謐靜和,令人恢復自制。後來,我們在半山找到一間牧人的小屋,度過了寒冷的一晚。風停雪住,在溫潤的高原陽光裡,我們看到了墨藍色的大海子,也記住了這個叫英珠的女子和她的歌聲。
這樣的聲音,來自這世上的大多數人。它們湮沒於日常,又在不經意間迴響於側畔,與我們不棄不離。這聲音裡,有着艱辛的內容,卻也聽得到祥和平衡的基調。而主旋律,是對生活一種堅執的信念。因為時代的緣故,這世上少了傳奇與神話。大約人生的悲喜,也不太會有大開大闔的面目。生活的強大與薄弱處,皆有了人之常情作底,人於是學會不奢望,只保留了本能的執着。
寫過一篇小說,主角平凡得常見於巷陌。但是他的名字叫「英雄」,就讓他的經歷有了宿命的基調。寫他,一來確與個人情感相關,這是我在少年時代被偶像化的人物。小孩子眼中的英雄,多半是平凡人。因為平凡人可觸摸,有溫度;二來,他是有理想的人,雖則這些理想多是關乎生計。但因為這些理想雖微薄,卻是極有膽識的體現。所以,他就擔當了一個時代弄潮兒的位置。他是幸運的,因為趕上了變革的關隘,是適逢其時。有機會,有闖勁,便有了成功。並且,是一而再地成功。到底是平凡人,所謂境界,是被拔高的英雄品質。我們的這位英雄,更多的是人性。他也許確被成功沖昏了頭腦,如果設身處地為他着想,應該是欲望的解放。只不過解放不是來自於天然,便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個性與境遇發生了衝突,最後走向了悲劇的方向。
有的故事,不太能看到濃重的悲意,令人難過卻相對持久。我想說,令人難過的並不是悲劇本身,而是人之常情。
記憶裡頭,另有一些藝人,在家鄉的朝天宮附近。對於孤陋寡聞的城市孩子,這地方具有廟會一類的性質。那時的朝天宮,還沒有現在的博物館建築群這樣規整,有些淩亂。也是因亂,所以帶有了生氣。有一個很大的類似跳蚤市場的地方,所謂的古玩市集,其實是後來的事情了。當時的氣息很有些像北京的天橋。這市場裡,有賣古玩的,真假的都有。有做小買賣的,完全與藝術無涉。甚至還有敲鑼鼓耍猴賣藝的。當然,還有一種藝人,是有真本領且腳踏實地的。他們往往有自己一擔家當,左邊放着原料,右邊擺着成品。這決定了他們的創作是即興表演式的。比如吹糖人的、剪紙的,都極受孩子們的歡迎,而馬師傅就是其中的一個。馬師傅的老家是江蘇無錫。無錫附近有個地方叫惠山,出產着一門手藝,是泥人。這特產本有個凡俗的淵源,是尋常人家農閒時候的娛樂。因為它的全民性,有「家家善塑,戶戶會彩」的說法。而這門手藝後來的商業化,導致了一些專業作坊的應運而生。其中最著名的是袁、朱、錢幾家,馬師傅的師承,就是朱家。那時候年紀小,並不曉得馬師傅為什麼要跑來南京討生活。但是他成為朝天宮的一道風景,卻是記憶猶新的。凡到朝天宮,我是直奔他那裡而去的。馬師傅總戴着度數很高的眼鏡,陳舊的中山裝上有些油彩的斑點,神情的專注是從未變過。時間久了,他也就認識了眼前的小朋友,用吳語口音很重的南京話和我交談。馬師傅做得最多的是一種娃娃,叫大阿福。據他說,其實是一種兒童樣貌的神,很碩大。這種泥人雖然喜慶,但近乎批量生產,馬師傅說,叫做「耍貨」,是為討生計而做。而作為一個創作型的藝人,其實高下在於能不能做「細貨」。這「細貨」按傳統應取材於崑山的戲曲。做這一類,人形雕琢完全來自於手工,姿態性情各不相同,馬師傅有一整套的工具,從小到大,排在一塊絨布裡,最小的一個,用來雕刻五官的,聽說是一根白魚的骨刺。對於戲曲的詮釋,是他攤上的招牌,紅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視。身邊青衫女人,則是期艾哀婉的樣子。我至今也並不知道是出於哪一齣戲文。
這些人,非出自本地,卻身藏了城市的一種殘存的秉性,與城市同聲共氣。然而他必然也要凋落,帶着無奈與些許的黯淡離開,猶如夕陽晚照。
就是這樣一些人,在繚繞的人間煙火中漸漸清晰。審視他們,雖非新鮮的經驗。然而,回想之際,仍出自己意表。他們的人生,已是水落石出的格局。經年的快與痛,此時此刻,已成一波微瀾。
他們在我身邊一一走過,見證了歲月的變遷。我願意步履我的成長軌跡,用一雙少年的眼睛去觀看那些久違的人與事。目光所及,也許親近純淨,也許黯然憂傷,又或者激蕩不居。但總有一種真實。這種真實,帶着溫存的底色,是教人安慰的。
他們是一些行走於邊緣的英雄。
「一均之中,間有七聲。」正是這些零落的聲響,凝聚為大的和音。在這和音深處,慢慢浮現出一抹時代的輪廓。這輪廓的根本,叫做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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