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你知,拎優惠,去優惠級:https://goodest-jetso.blogspot.com/

即刻拎兩張$2易乘碼券,搭車好友即賺兩張$2易乘碼券 https://w.alipay.hk/s15/oGuZhReNyT
顯示具有 初中建議篇章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初中建議篇章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二十年後 歐.亨利

  紐約的一條大街上,一位值勤的警員正沿街走着。一陣冷颼颼的風向他迎面吹來。已近夜間  10  點,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了。

  在一家小店鋪的門口,昏暗的燈光下站着一個男子。他的嘴裏叼着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煙。警員放慢了腳步,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向那個男子走了過去。

  「這裏沒有出甚麼事,警官先生。」看見警察向自己走來,那個男子很快地說,「我只是在這裏等一位朋友罷了。這是二十年前定下的一個約會。你聽了覺得稀奇,是嗎?好吧,如果有興致聽的話,我來給你講講。大約二十年前,這兒,這個店鋪現在所佔的地方,原來是一家餐館……」

  「那餐館五年前就被拆除了。」警察接上去說。

   男子划了根火柴,點燃了叼在嘴上的雪茄。借着火柴的亮光,警察發現這個男子臉色蒼白,右眼角附近有一塊小小的白色傷疤。「二十年前的今天晚上,」男子繼續說,「我和吉米.維爾斯在這兒的餐館共進晚餐。哦,吉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倆都是在紐約這個城市裏長大的。從孩提時候起,我們就親密無間,情同手足。當時,我正準備第二天早上就動身到西部去謀生。那夜臨分手的時候,我倆約定:二十年後的同一日期、同一時間,我們將來到這裏再次相會。」

  「這聽起來倒挺有意思。」警察說,「你們分手以後,你就沒有收到過你那位朋友的信嗎?」

  「哦,收到過他的信。有一段時間我們曾相互通信。」那男子說,「可是一兩年之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繫。你知道,西部是個很大的地方。而我呢,又總是不斷地東奔西跑。可我相信,吉米只要還活着,就一定會來這兒和我相會的。他是我最信得過的朋友啦。」

  說完,男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小巧玲瓏的金錶。錶上的寶石在黑暗中閃閃發光。「9  點  57  分了。」他說,「我們上一次是  10  點整在這兒的餐館分手的。」

  「你在西部混得不錯吧?」警察問道。

  「當然囉!吉米的光景要是能趕上我的一半就好了。啊,實在不容易啊!

這些年來,我一直不得不東奔西跑……」

  又是一陣冷颼颼的風穿街而過。接着,一片沉寂。他們倆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警察準備離開這裏。

  「我得走了,」他對那個男子說,「我希望你的朋友很快就會到來。假如他不準時趕來,你會離開這兒嗎?」

  「不會的。我起碼要再等他半個小時。如果吉米他還活在人間,他到時候一定會來到這兒的。就說這些吧,再見,警官先生。」

  「再見,先生。」警察一邊說着,一邊沿街走去,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空蕩蕩的。



  男子又在這店鋪的門前等了大約  20  分鐘的光景,這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急匆匆地徑直走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領向上翻着,蓋住了耳朵。

  「你是鮑勃嗎?」來人問道。

  「你是吉米.維爾斯?」站在門口的男子大聲地說,顯然,他很激動。

  來人握住了男子的雙手。「不錯,你是鮑勃。我早就確信我會在這兒見到你的。嘖,嘖,嘖!二十年是個不短的時間啊!你看,鮑勃!原來的那個飯館

已經不在啦!要是它沒有被拆除,我們再一塊兒在這裏共進晚餐多好啊!鮑勃,你在西部的情況怎麼樣?」

  「喔,我已經設法獲得了我所需要的一切東西。你的變化不小啊,吉米。

我原來根本沒有想到你會長這麼高的個子。」

  「哦,你走了以後,我是長高了一點兒。」

  「吉米,你在紐約混得不錯吧?」

  「一般,一般。我在市政府的一個部門裏上班,坐辦公室。來,鮑勃,我們去轉轉,找個地方好好敍敍往事。」

  這條街的街角處有一家大商店。儘管時間已經不早了,商店裏的燈還在亮着。來到亮處以後,這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看了看對方的臉。

  突然間,那個從西部來的男子停住了腳步。

  「你不是吉米.維爾斯。」他說,「二十年的時間雖然不短,但它不足以使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從他說話的聲調中可以聽出,他在懷疑對方。

  「然而,二十年的時間卻有可能使一個好人變成壞人。」高個子說,「你被捕了,鮑勃。芝加哥的警方猜到你會到這個城市來,於是他們通知我們說,他們想跟你『聊聊』。好吧,在我們還沒有去警察局之前,先給你一張條子,是你的朋友寫給你的。」


鮑勃:

剛才我準時趕到了我們的約會地點,當你划着火柴點煙時,我發現你正是那個芝加哥警方所通緝的人。不知怎的,我不忍自己親自逮捕你,只得找了個便衣警察來做這件事。

                                                                                                                          吉米

ㄇㄚ ㄇㄚ 林彧

ㄇㄚ ㄇㄚ用肥皂洗著我的童年

洗著我的尿布、內衣、制服

襯衫和牛仔褲,她隨在我跟後

洗著我成績單上的紅字、日記裡

晦澀陰黯的憂愁;洗著我

慘綠腥紅的苦惱;洗著我

徬東徨西的焦慮;洗著我

ㄇㄚ ㄇㄚ洗著我走過的那條路

再交給我筆挺清香的明日


ㄇㄚ ㄇㄚ在廚房為我準備晚餐

她煎魚、炒菜、燉肉、熬雞

為了豐富我的思想;她讓我

嚐遍甜酸苦辣各種滋味

為了擴展我的胸懷;她讓我

辨別刀叉與竹筷、麵包和白米

ㄇㄚ ㄇㄚ讓我成為十億稻苗中的

一株。不能開花,但須結果粒粒



ㄇㄚ ㄇㄚ拿著針線,在燈下

縫著我的袖釦、補著我的褲管

她一針一針密密紮紮地將她的心

縫進我的毛衣;將她的心

織上我的領帶;將她的人

繡到我棉襪、枕頭和被單

ㄇㄚ ㄇㄚ縫畢我的一切,卻將我

推出,要我去修補天下人的心

一碗陽春麵 栗良平

 對於麵館來說,最忙的時候,要算是大年夜了。北海亭麵館的這一天,也是從早就忙得不亦樂乎。

平時直到深夜十二點還很熱鬧的大街,大年夜晚上一過十點,就很寧靜了。北海亭麵館的顧客,此時也像是突然都失蹤了似的。

就在最後一位顧客出了門,店主要關門打烊的時候,店門被咯吱咯吱地拉開了。一個女人帶着兩個孩子走了進來。六歲和十歲左右的兩個男孩子,一身嶄新的運動服。女人卻穿着不合時令的斜格子的短大衣。

「歡迎光臨,」老板娘迎上前去招呼着。「……唔……陽春麵……一碗……可以嗎?」那女人怯生生地問。

那兩個小男孩躲在媽媽的身後,也怯生生地望着老板娘。

「行啊,請,請這邊坐,」老板娘說着,領他們母子三人坐到靠近暖氣的二號桌,一邊向櫃台裏面喊着,「陽春麵一碗!」

聽到喊聲的老板,抬頭瞥了他們三人一眼,應聲道,「好──咧!陽春麵一碗──」

案板上早就準備好的,堆成一座座小山似的麵條,一堆是一人份。老板抓起一堆麵,繼而又加了半堆,一起放到鍋裏。老板娘立刻領悟到,這是丈夫特意多給這母子三人的。

熱騰騰香噴噴的陽春麵放到桌上,母子三人立即圍着這碗麵,頭碰頭地吃了起來。

「真好吃啊!」哥哥說。

「媽媽也吃呀。」弟弟夾了一筷麵,送到媽媽的口中。

不一會兒,麵吃完了,付了 150 元錢。

「承蒙款待。」母子三人一齊點頭謝過,出了店門。

「謝謝,祝你們過個好年!」老板和老板娘應聲回答着。

過了新年的北海亭麵館,每天照樣忙忙碌碌。一年很快過去了。轉眼又是大年夜了。

和以前的大年夜一樣,忙得不亦樂乎的這一天就要結束了。過了晚上十點,正想關門打烊的時候,店門又被拉開了。一個女人帶着兩個男孩走了進來。

老板娘看到那女人身上那件不合時令的斜格子短大衣,就想起了去年大年夜那三位最後的顧客。

「……唔……一碗陽春麵……可以嗎?」

「請,請裏邊坐,」老板娘將他們帶到去年同樣的二號桌,「陽春麵一碗──」

「好──咧!陽春麵一碗──」老板應聲回答着,並將已經熄滅的爐火重又點燃起來。

「喂,孩子他爹,給他們下三碗,好嗎?」老板娘在老板耳邊輕聲說道。

「不行,如果這樣做,他們也許會尷尬的。」老板說着,抓了一人半份的麵下了鍋。

桌上放着一碗陽春麵。母子三人邊吃邊談着,櫃台裏的老板和老板娘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真好吃……」

「今年又能吃到北海亭的陽春麵了。」

「明年還能來吃就好了……」

吃完後,付了 150 元錢。老板娘對着他們的背影,「謝謝,祝你們過個好年!」

這一天,被這句話說過幾十遍乃至幾百遍的話送走了。

隨着北海亭麵館的生意興隆,又迎來了第三年的大年夜的晚上。

從九點半開始,老板和老板娘雖然誰都沒說甚麼,但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定。十點剛過,僱工們下班走後,老板和老板娘立刻就把牆上掛着的各種麵的價格牌,一一翻了過來。趕緊寫好「陽春麵 150 元」。其實,從今年夏天起,隨着物價的上漲,陽春麵的價格已經是 200 元一碗了。

二號桌上,在 30 分鐘以前,老板娘就已經擺好了「預約席」的牌子。

到十點半,店裏已經沒有客人了。但老板和老板娘還在等待着那母子三人的到來。

他們來了。哥哥穿着中學生的制服,弟弟穿着去年哥哥穿的那件略有些大的舊衣服,弟兄兩人都長大了,有點認不出來了。母親還是穿着那件不合時令的有些褪色的短大衣。

「歡迎光臨。」老板娘笑着迎上前去。

「……唔……陽春麵兩碗……可以嗎?」女人怯生生地問。

「行,請,請裏邊坐。」

老板娘把他們領到二號桌,若無其事地將桌上那塊「預約席」的牌子藏了起來,對櫃台喊着,

「陽春麵兩碗!」

「好——咧!陽春麵兩碗——」

老板應聲答着,把三碗麵的份量放進了鍋裏。

母子三人吃着兩碗陽春麵,說着,笑着。

「大兒,淳兒,今天,我做母親的想要向你們道謝。」

「道謝?向我們……為甚麼?」

「實在是,因為你們的父親死於交通事故,生前欠下了八個人的錢。我把撫恤金全部還了債。還不夠的部分,就每月五萬元分期償還。」

「這些我們都知道呀。」

老板和老板娘在櫃台裏,一動不動,凝神聽着。

「剩下的債,到明年三月就可以還清了。可實際上,今天就可以全部還清。」

「啊,真的?媽媽。」

「是真的。大兒每天送報賺錢支持我,淳兒每天買菜燒飯幫助我,所以我能夠安心工作。因為我努力工作,得到了公司的特別津貼,所以現在能夠全部還清債款。」

「好啊!媽媽,哥哥,從現在起,每天燒飯的事還是包給我了。」

「我也繼續送報。弟弟,我們一起努力吧!」

「謝謝!真是謝……謝……」

「我和弟弟也有一件事瞞着媽媽,今天可以說了。這是在 11 月的星期天,我到弟弟學校去參加家長會。這時,弟弟已經藏了一封老師給媽媽的信……弟弟寫的作文如果被選為北海道的代表,就能參加全國的作文比賽。正因為這樣,家長會的那天,老師要弟弟自己朗讀這篇作文。老師的信如果給媽媽看了,媽媽一定會向公司請假,去聽弟弟朗讀作文。於是,弟弟就沒有把這封信交給媽媽。這事,我還是從弟弟的朋友那裏聽來的。所以,家長會那天,是我去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後來呢?」

「老師出的作文題目是,《你將來想成為怎麼樣的人》,全體學生都寫了。弟弟的作文題目是《一碗陽春麵》。一聽題目,我就知道是寫的北海亭麵館的事。弟弟這傢伙,怎麼把這種難為情的事寫出來,我這麼想着。」



「作文寫的是,父親死於交通事故,留下了一大筆債。母親每天從早到晚拼命工作,我去送早報和晚報……弟弟全都寫了出來。接着又寫,12 月 31 日的晚上,母子三人吃一碗陽春麵,非常好吃……三個人祇買了一碗陽春麵,可麵館的叔叔阿姨還是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們,謝謝我們,還祝我們過個好年。聽到這聲音,弟弟的心中不由地喊着,『不能失敗!要努力!要好好活着!』因此,弟弟長大成人後,想開一家日本第一的麵館,也要對顧客說,『努力吧,祝你幸福,謝謝。』弟弟大聲地朗讀着作文……」

此刻,櫃台裏豎着耳朵,全神貫注地聽着母子三人說話的老板和老板娘不見了。在櫃台的深處,祇見他們兩人面對面蹲着,一條手巾,各執一端,在擦着那不斷奪眶而出的淚水。

「作文讀完後,老師說,『今天淳君的哥哥代替他母親來參加我們的家長會,現在我們請他來說幾句話……』」

「這時哥哥說甚麼……」弟弟疑惑地望着哥哥。

「因為突然被叫上去說話,一開始,我甚麼也說不出……『諸君一直和我弟弟很要好,在此,我謝謝大家。弟弟每天做晚飯,放棄了俱樂部的活動,中途回家。我做哥哥的,感到很難為情。方才,弟弟的《一碗陽春麵》剛開始讀時,我感到很丟臉。但是,當我看到弟弟激動地大聲朗讀時,我心裏更感到羞愧。這時我想,決不能忘記母親買一碗陽春麵的勇氣。兄弟們,齊心合力,為保護我們的母親而努力吧!從今以後,請大家更好地和我弟弟結成朋友。』我就說了這些……」


母子三人,靜靜地,互相握着手,良久。繼而又歡快地笑了起來。和去年相比,像是完全變了模樣。

作為年夜飯的陽春麵吃完了,付了 300 元。

「承蒙款待。」母子三人深深地低頭道謝後,走出了店門。

「謝謝,祝你們過個好年!」

老板和老板娘大聲地向他們祝福着,目送着他們遠去……

又是一年的大年夜降臨了。北海亭麵館裏,晚上九點一過,二號桌上又擺上了「預約席」的牌子,等待着母子三人的到來。可是,沒看到那三人的身影。 一年,又是一年,二號桌始終默默地等待着。可母子三人還是沒有出現。

北海亭麵館因為生意越來越興隆,店內重又進行了裝修。桌子、椅子都換了新的。可二號桌卻仍然如故。老板夫婦不但沒感到不協調,反而把二號桌安放在店堂的中央。

「為甚麼把這張舊桌子放在店堂中央?」有的顧客感到奇怪。

於是,老板夫婦就把「一碗陽春麵」的事告訴他們。並說,看到這張桌子,就是對自己的激勵。而且,說不定哪天那母子三人還會來,這個時候,想用這張桌子來迎接他們。

就這樣,關於二號桌的故事,使二號桌成了「幸福的桌子」。顧客們到處傳誦着。有人特意從遠方趕來。有女學生,也有年輕的情侶,都要到二號桌上吃一碗陽春麵。二號桌也因此而名聲大振。

時光流逝,年復一年。這一年的大年夜又來到了。

這時,北海亭麵館已經是同一條街的商店會的主要成員。大年夜這天,親如家人的朋友、近鄰、同行,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都來到了北海亭。在北海亭吃了過年麵,聽着除夕夜的鐘聲,然後親朋好友聚集起來,一起到附近的神社去燒香磕頭,以求神明保佑在新的一年裏萬事如意,厄除運開。這種情形,已經有五六年的歷史了。

今年的大年夜當然也不例外。九點半一過,以魚店老板夫婦雙手捧着裝滿生魚片的大盆子進來為信號,平時親如家人的朋友們大約三十多人,也都帶着酒菜,陸陸續續地會集到北海亭。店裏的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知道二號桌由來的朋友們,嘴裏雖然沒說甚麼,可心裏都在想着,今年二號桌也許又要空等了吧。那塊「預約席」的牌子,早已悄悄地站在二號桌上。

狹窄的座席之間,客人們一點一點地移動着身子坐下,有人還招呼着遲到的朋友。吃着麵,喝着酒,互相夾着菜。有人到櫃台裏去幫忙,有人隨意拉開冰箱拿東西。甚麼廉價出售的生意啦,海水浴艷聞軼事啦,甚麼添了孫子的事啦。十點半時,北海亭裏的熱鬧氣氛到達了頂點。

就在這時,店門被咯吱咯吱地拉開了。人們都向門口望去,屋子裏突然靜了下來。

兩位西裝筆挺,手臂上搭着大衣的青年走了進來。這時,大伙都鬆了口氣,隨着輕輕的嘆息聲,店裏又恢復了剛才的熱鬧。

「真不湊巧,店裏已經坐滿了。」老板娘面帶着歉意說。

就在她拒絕兩位青年的時候,一位身穿和服的婦人,深深低着頭走了進來,站在兩位青年的中間。

店裏的人們,一下子都屏住了呼吸,耳朵也豎起來了。

「唔……三碗陽春麵,可以嗎?」穿和服的婦人平靜地說。

聽了這話,老板娘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十幾年前留在腦海中的母子三人的印象,和眼前這三人的形象重疊起來了。

老板娘指着三位來客,目光和正在櫃台裏找韭菜的丈夫的目光撞到一處。

「啊!啊……孩子他爹!」

面對不知所措的老板娘,青年中的一位開口了。

「我們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年夜,母子三人共吃一碗陽春麵的顧客。那時,就是這一碗陽春麵的鼓勵,使我們三人同心合力,渡過了艱難的歲月。這以後,我們搬到母親的親家滋賀縣去了。」

「我今年通過了醫生的國家考試,現在京都的大學醫院裏當實習醫生。明年四月,我將到札榥的綜合醫院工作。還沒有開麵館的弟弟,現在京都的銀行裏工作。我和弟弟商談,計劃了這生平第一次的奢侈的行動。就這樣,今天我們母子三人,特意來拜訪,想要麻煩你們燒三碗陽春麵。」

邊聽邊點頭的老板夫婦,淚珠一串串地掉下來。

坐在靠近門口桌上的蔬菜店老板,嘴裏含着一口麵聽着,直到這時,才把麵咽下去,站起身來。

「喂喂!老板娘,你呆站着幹甚麼!這十年的每一個大年夜,你都為等待他們的到來而準備着,這十年後的預約席,不是嗎?快!請他們上座,快!」

被蔬菜店老板用肩一撞,老板娘這才清醒過來。

「歡……歡迎,請,請坐……孩子他爹,二號桌陽春麵三碗──」

「好咧──陽春麵三碗——」可淚流滿面的丈夫卻應不出聲來。

店裏,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和鼓掌聲。

店外,剛才還在紛紛揚揚飄着的雪,此刻也停了。皚皚白雪映着明淨的窗子,那寫着「北海亭」的布簾子,在正月的清風中,搖曳着,飄着……

一碗即食麵 林章偉

    一九八一年那年,我大學將快畢業,作為一個工商管理學院的準學士,自己心中在盤算畢業後如何大展拳腳,賺取我的第一個一百萬。當時我春風得意 —— 有夢想 、 有愛情 ; 上天似乎很眷顧我,但心中不知怎的有些不安,害怕物極必反,害怕會有一些不幸降臨到自己身上。

    不久,我感到腰部劇痛,繼而無法排放小便,於是進醫院接受檢查和治療,誰料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 其後我昏迷了四五天,甦醒後發覺下半身沒有知覺,更不能隨意挪動;而最要命的是,我竟然大、小便失禁,造成不少難堪的場面。

    起初,我對現代醫療科技充滿信心,深信醫生一定能把我醫好;沒料半年後,我的病況仍然沒有起色。終於有一天,病房的顧問醫生帶同一班醫生巡經我的病牀,然後停下來向 着 我說: 「你的病是醫不好的。假如能夠醫好,只能寄望奇蹟。不過這種奇蹟是很少有的!」說完,便頭也不回和隨同的醫生一起離開病房。

    頃刻間,我的思想彷彿停頓了,腦海一片空白;跟 着 便大喊:「為何是我?!」我絕不甘心就此殘廢,我要尋找奇蹟!當時正流行用針灸治病,於是我便轉往廣州求醫,只是過了半年,仍然藥石無靈。我惟有搬到家鄉普寧我大哥家中居住,四出尋覓草藥醫治。

    雖然我的家人四處尋醫覓藥,我的心卻一直往下沉,我已知道復原無望,留在鄉間,只不過是逃避現實而已。我覺得自己像個「廢人」,心想留在人世還有甚麼意義?!

    記得中學時代自己曾經思想過「人生」這個問題,但最後終於不了了之。現在這個問題對我生死攸關,我可一定要找出一個答案。於是我從孔子、柏拉 圖等古哲先賢的教訓開始思想,直到近代的錢穆、羅素等人的言論。我歸納出一句說話,原來人生的積極意義就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但我已是「廢人」一個,不單止不能幫助別人,反之更是其他人的負累,我不死還有何用?於是我想到自殺,以了此殘生!

    但「死亡」又究竟是甚麼呢?我選擇死亡,自然想知道人死後將會往何處去。甚麼地獄、天堂,我認為都是一些不能驗證的說法。最後,我接納中國人的傳統想法:「人死如燈滅。」一念及此,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原來人死之後便甚麼都「沒有」了,那麼我便不用再留在世上受苦 ! 但同時間我又有些不甘心 —— 我不甘心自己一個活生生的人,若死了便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沒有身體……甚至沒有人記得!

    在那些思想掙扎的日子裏,有一個晚上,天氣很寒冷,覺得有些餓 ,便着家人給我煮一碗即食麵, 裏面加些青菜和午餐肉。(在當地,這樣的一碗麵是很奢侈的了。)我吃後感覺肚內暖烘烘的非常舒服,更有些意猶未盡 。 那一刻,突然浮起一個念頭 —— 沒有生命,便不能感受到這種「生之樂趣」了!

    跟着我的朋友又專程到鄉間探望我, 心底深深感受到他們對我的關懷和愛,叫我體會到友誼的可貴。那時我又想到假如沒有生命,便不可能有這種「生命的交 流」了!

    還有一件事,我那時的女朋友,在一個晚上帶來一束玫瑰花,那些花還沒有開,毫不起眼;她把這些花插在瓶內, 放在我牀前。第二天,我睜開眼,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束盛開的鮮花。我問自己:這些繽紛燦爛的花朵從何而來?想不到它們原先竟是一些毫不起眼的「小花蕾」。一顆小花蕾也可以孕育出如此燦爛的生命,人的生命何等尊貴,我豈可就此放棄?我頓悟到原來人的生命本身,就是人的生存意義所在;換句話說:「生命的意義就在生命本身。」



    之後我決定回香港,接受生命的挑戰。當然,日子並沒因此變得順遂。回來後,女朋友終於捨我而去,且要面對 別人的閒言和無理指責; 但 因着 對生命的看法改變, 叫我終能一一步過。    

    如今,我有自己的事業和家庭,更加入了一個傷殘人士團體做義工,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燃燒自己、照亮別人」。

    生命就是這樣有趣,何不好好活過此生?到生命盡頭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說一句:「無悔今生!」

一張紙上,如果寫的是我的文章 張曉風

   少年時,曾聽人說過一句很毒很毒的話,因而半生不能忘記——其實,毒話之所以毒,多半因為它是事實。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有位長輩過生日,他把家藏的宣紙拿出來,找人畫上畫,要做為禮堂裏當日視覺的焦點。那紙極大,約莫兩人高一人寬。長輩從大陸帶出來,珍藏多年,可以算是絕版紙吧!

    因為紙大,一幅畫連畫了好多天,等畫快畫好了,有位行家走來一看,淡淡的扔下了一句話:「唉,可惜了——這紙,如果不畫,會比畫了值錢!」

    事隔三十年,我仍然不能忘記當時他搖頭惋歎的表情。

    他來看畫,然而他沒有看到畫。他看到了一些顏色和線條,然而他沒有看到畫。他看到了樹、花和石頭,然而,他沒有看到畫。

    只是,他看見了繪事後面的素紙,他並不狂妄,至少,他懂得尊重造紙藝術。

    我不畫畫,但我不免常常戒慎驚懼,因為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會不會反而減損了一張紙的原有價值。一張紙或出於樹,或出於竹,或出於眾草,但都一度曾是旺盛的生命。如今它既為人類而粉身碎骨,我有甚麼權利去隨便浪費一張潔白的紙呢?

    一張紙,如果印成鈔票,可以增加千倍萬倍的身價。一張紙,如果寫成手諭,可以指揮千軍萬馬。而一張紙上如果寫上的是我的文章呢?

    所以,如果有編輯對我說「隨便給我們寫點甚麼啦!」我總有點生氣。隨便寫?我為甚麼要隨便寫?我半生以來為了想好好寫作,甚至不敢以寫作為業,我怕自己淪落,怕自己和文學之間的純潔的愛意竟至成了「養生之計」。所以,我必須跟一般人一樣,用多年的努力打下自己事業的基礎,然後,我才能無欲無求的來寫作,既然如此虔誠專致,怎麼可以「隨便寫寫」呢?

    如果一張紙沒有因為我寫出的文字而芬芳,如果一雙眼沒有因讀過我的句子而閃爍生輝——寫作,豈不是一項多餘嗎?

一個豆莢裏的五粒豆 安徒生

 有一個豆莢,裏面有五粒豌豆。它們都是綠的,因此它們就以爲整個世界都是綠的。事實也正是這樣!豆莢在生長,豆粒也在生長。它們按照它們在家庭裏的地位,坐成一排。太陽在外邊照著,把豆莢曬得暖洋洋的;雨把它洗得透明。這兒是既溫暖,又舒適;白天有亮,晚間黑暗,這本是必然的規律。豌豆粒坐在那兒越長越大,同時也越變得沈思起來,因爲它們多少得做點事情呀。

「難道我們永遠就在這兒坐下去麽?」它們問。「我只願老這樣坐下去,不要變得僵硬起來。我似乎覺得外面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有這種預感!」 許多星期過去了。這幾粒豌豆變黃了,豆莢也變黃了。 「整個世界都在變黃啦!」它們說。它們也可以這樣說。

忽然它們覺得豆莢震動了一下。它被摘下來了,落到人的手上,跟許多別的豐滿的豆莢在一起,溜到一件馬甲的口袋裏去。 「我們不久就要被打開了!」它們說。于是它們就等待這件事情的到來。

「我倒想要知道,我們之中誰會走得最遠!」最小的一粒豆說。

「是的,事情馬上就要揭曉了。」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最大的那一粒說。

「啪!」豆莢裂開來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滾到太陽光裏來了。它們躺在一個孩子的手中。這個孩子緊緊地捏著它們,說它們正好可以當作豆槍的子彈用。他馬上安一粒進去,把它射出來。 「現在我要飛向廣大的世界裏去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麽就請你來吧!」于是它就飛走了。 「我,」第二粒說,「我將直接飛進太陽裏去。這才像一個豆莢呢,而且與我的身份非常相稱!」 于是它就飛走了。 「我們到了什麽地方,就在什麽地方睡,」其餘的兩粒說。

「不過我們仍得向前滾。」因此它們在沒有到達豆槍以前,就先在地上滾起來。但是它們終于被裝進去了。「我們才會射得最遠呢!」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最後的那一粒說。它射到空中去了。它射到頂樓窗子下面一塊舊板子上,正好鑽進一個長滿了青苔的黴菌的裂縫裏去。青苔把它裹起來。它躺在那兒不見了,可是我們的上帝幷沒忘記它。

「應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它說。

在這個小小的頂樓裏住著一個窮苦的女人。她白天到外面去擦爐子,鋸木材,幷且做許多類似的粗活,因爲她很强壯,而且也很勤儉,不過她仍然是很窮。她有一個發育不全的獨生女兒,躺在這頂樓上的家裏。她的身體非常虛弱。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年;看樣子既活不下去,也死不了。 「她快要到她親愛的姐姐那兒去了!」女人說。「我只有兩個孩子,但是養活她們兩個人是够困難的。善良的上帝分擔我的愁苦,已經接走一個了。我現在把留下的這一個養著。不過我想他不會讓她們分開的;她也會到她天上的姐姐那兒去的。」

可是這個病孩子幷沒有離開。她安靜地、耐心地整天在家裏躺著,她的母親到外面去掙點生活的費用。這正是春天。一大早,當母親正要出去工作的時候,太陽溫和地、愉快地從那個小窗子射進來,一直射到地上。這個病孩子望著最低的那塊窗玻璃。 「從窗玻璃旁邊探出頭來的那個綠東西是什麽呢?它在風裏擺動!」 母親走到窗子那兒去,把窗打開一半。「啊」她說,「我的天,這原來是一粒小豌豆。它還長出小葉子來了。它怎樣鑽進這個隙縫裏去的?你現在可有一個小花園來供你欣賞了!」

病孩子的床搬得更挨近窗子,好讓她看到這粒正在生長著的豌豆。于是母親便出去做她的工作了。 「媽媽,我覺得我好了一些!」這個小姑娘在晚間說。「太陽今天在我身上照得怪溫暖的。這粒豆子長得好極了,我也會長得好的;我將爬起床來,走到溫暖的太陽光中去。」 「願上帝准我們這樣!」母親說,但是她不相信事情就會這樣。不過她仔細地用一根小棍子把這植物支起來,好使它不致被風吹斷,因爲它使她的女兒對生命起了愉快的想象。她從窗臺上牽了一根綫到窗框的上端去,使這粒豆可以盤繞著它向上長,它的確在向上長——人們每天可以看到它在生長。

「真的,它現在要開花了!」女人有一天早晨說。她現在開始希望和相信,她的病孩子會好起來。她記起最近這孩子講話時要比以前愉快得多,而且最近幾天她自己也能爬起來,直直地坐在床上,用高興的眼光望著這一顆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園。一星期以後,這個病孩子第一次能够坐一整個鐘頭。她快樂地坐在溫暖的太陽光裏。窗子打開了,它面前是一朵盛開的、粉紅色的豌豆花。小姑娘低下頭來,把它柔嫩的葉子輕輕地吻了一下。這一天簡直像一個節日。 「我幸福的孩子,上帝親自種下這顆豌豆,叫它長得枝葉茂盛,成爲你我的希望和快樂!」高興的母親說。她對這花兒微笑,好像它就是上帝送下來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兒。

但是其餘的幾粒豌豆呢?嗯,那一粒曾經飛到廣大的世界上去,幷且還說過「如果你能捉住我,那末就請你來吧!」 它落到屋頂的水筧裏去了,在一個鴿子的嗉囊裏躺下來,正如約拿躺在鯨魚肚中一樣。



那兩粒懶惰的豆子也不過只走了這麽遠,因爲它們也被鴿子吃掉了。總之,它們總還算有些實際的用途。可是那第四粒,它本來想飛進太陽裏去,但是却落到水溝裏去了,在髒水裏躺了好幾個星期,而且漲大得相當可觀。

「我胖得够美了!」這粒豌豆說。「我胖得要爆裂開來。我想,任何豆子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達到這種地步的。我是豆莢裏五粒豆子中最了不起的一粒。」 水溝說它講得很有道理。

可是頂樓窗子旁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她臉上射出健康的光彩,她的眼睛發著亮光——正在豌豆花上面交叉著一雙小手,感謝上帝。

水溝說:「我支援我的那粒豆子。」

一曲友誼之歌 戴木勝

    孩子偶感風寒,發燒竟半個月不愈。我把他的情況在電話中告訴深圳中學教務處的一位老師,並請他代向高一班班主任請假。這位老師頗為關切,叮囑我悉心照料。同時安慰道:拉下幾天課,病愈後請老師輔導輔導,同學們幫助幫助就行了。



    眼看又一個星期快過去了。這天中午,我們正準備吃飯,忽然門鈴響了。開門一看,原來是孩子的班主任和五位男女同學。就像一股熏風撲面吹來,我們全家人的心中流溢著溫馨。同學們的一聲聲問候,是那麼親切,那麼溫柔,那麼婉轉。多日來籠罩家中的一片愁雲一掃而光。

    來的幾位同學都是班幹部。女班長說,他們是代表全班同學來看望戴萬山同學的,接著便將一封慰問信交給我兒子。我從兒子手中拿過慰問信,只見潔白的信封上寫著:「五十五顆真摯的心在想著你。」信封內裝的是一張對開雙層的「生日快樂」賀卡,封面及扉頁上彩蝶紛飛,布滿「心」形圖案,印刷精美,寓意也深。扉頁上寫著:「戴萬山同學,祝你早日康復!」落款是「高一班全體同學」。

    此時,一位女同學急切地告訴我兒子:「班上的同學都簽了名,你打開看看吧。」翻開賀卡,幾十個名字赫然在目。筆跡有的粗獷,有的娟秀,有的由幾個名字組成一個個別緻的圖案。其中一個名字,字體最大,也最奇特,自稱「番茄王子」。

    兒子開心地笑了,我也被深深地感動了。

    啊,55 個名字,55 顆真摯的心。那是一幅最美麗的圖畫,那是一首最動人的詩啊!

    該怎樣來感謝老師和同學們的關心呢?兒子不擅辭令,只是一味微笑、點頭。我忙著請客人們吃「如意」「吉祥」糖果和甜柑,問他

們的原籍和生活學習情況。班主任劉老師是北京人,女班長是東北人,文體委員則來自湖南 湘潭……大家從五湖四海匯集到深圳,儘

管家境不同,興趣愛好各異,但作為特區人,特區年輕的一代,彼此的心是相通的。

    小小客廳盛不下師生之情、同學之誼。這些相識不滿一載的少年夥伴,關係是那麼親密、融洽,友誼是那麼誠摯、純真,就像山間的

溪水一樣潔淨、透明!我的眼角漸漸溼潤了……

    半個多小時後,老師同學告別時,再三叮囑我兒子安心養病,並堅決不讓他送出門。 我望著師生們在冷風細雨中漸漸消失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句話:「人間自有真情在」。

一個小農家的暮 劉半農

她在灶下煮飯,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剝剝的響。

灶門裏嫣紅的火光,

閃着她嫣紅的臉,

閃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銜着個十年的煙斗,

慢慢的從田裏回來;

屋角裏掛去了鋤頭,

便坐在稻牀上,

調弄着隻親人的狗。


他踱到欄裏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頭向她說,

「怎樣了——

我們新釀的酒?」

一片槐葉 趙景深

在一個公園裏面,有一株槐樹,種在荷花池的旁邊。夏天它的葉兒開得格外茂盛,綠得可愛。荷花池裏的荷葉臨風擺,簌簌的響。它們反映落日,越發顯出好看的樣兒。槐樹上有許多葉子,都是槐樹枝的兒子。它們也臨風搖曳;這邊點點頭,那邊點點頭,大家談有趣的話。



其中有一片槐葉說道:「我在這裏住得悶極了!每天只看見幾隻小鳥停在樹上。我們仰起頭來,只能看見藍色的天空,和變幻不定的行雲。究竟地下怎樣,都不知道。每天只是看見那紅的圓球──它不知道是太陽──出來後又落下去了。實在無味得很!我要下去了!我不能久耐了!」

它的母親樹枝竭力勸住它道:「好孩子,不要下去。下去,你就要遇見不幸的事了!不要亂跳。下去有甚麼好呢?我們常見的雖是些小鳥和雲天,但是清脆的鳥聲,美麗的天色,和那鮮艷的紅日,實在給了我們許多快樂,許多安慰。好孩子,聽娘的話罷!不要去,我是很小心看護你的。你下去恐怕沒有像我這樣愛你的了。」

槐葉不聽,依舊想下去。

它想:「我只向母親說,沒有甚麼用處,何不求求風呢?」不多時,一陣微風吹來,它的身子跳舞起來,上下飄宕說:「風先生,你把我吹下去罷!」

微風說:「下面沒有甚麼。你到了秋天,自然會落下來的;那時天氣不甚熱,十分涼快,你便可以在下面遊玩了。現在還是在樹上的好。安靜些,依你母親的話罷。」槐葉不聽,一定要去,仍是要求說:「你把我吹下去罷!我要去時,天大的不幸我都不管的。」和風也不再睬它,立刻到別處去了。

忽然來了一陣狂風,「嗚……嗚……嗚」的叫!別的槐葉都躲開了,垂下頭來。獨有它想下去,所以竭力的迎狂風,一些也不躲避。狂風刮得它很痛;但是它的癡想,以為下去可以得許多好處,所以便忍受了。一會兒便被狂風刮下,離了親愛的樹枝,滴溜溜的落在沙上,迷在沙土裏,眼前甚麼都看不見了!那時它就想起可愛的鳥聲;但是鳥在樹上,離它遠了,聲音也聽不清楚。它又想看行雲;但是雲在天上,離它高了,它眼睛被沙迷住,更是看不見。這時它懊悔起來說:「唉!悔不聽母親的話喲!悔不聽風先生的話喲!」它得病了,面色漸漸變做枯乾黃瘦。它正在懊悔不止,狂風又吹來了,將它刮到荷池裏。一池寒水,把它浸得冰冷。它求荷葉說:「綠色的荷葉喲!你低下頭來,把我拉上去罷!」荷葉搖頭道:「你不聽母親的話,我不能拉你。」它又哭求小鳥把它啣上去。鳥說:「你不是討厭我麼?我又何苦啣你上來呢?」葉兒沒法,只得浸在那寒冷的池水中。它想起從前母親待它的恩愛,天天抱它的情形,不禁落下淚來。它正在哭泣,忽然被幾個來遊公園的小孩把它從水裏撈起。一個小孩說:「你們看,這離了樹枝的槐葉,憔悴得很,多麼可憐喲!我們替他把衣服曬曬乾罷。」那些小孩們都說很好,就把葉兒放在太陽底下曬;曬乾以後,便把它放在他們的珍寶箱裏,和蚌蛤殼、雞卵石許多美麗的朋友為伴。槐葉說:「我得這樣的好地方住,受孩子們的愛護,雖則比不上家裏,現在我也知足了。」

與司馬相如書(一作《與相如書》) 卓文君

羣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絃齧,明鏡缺,朝露晞,芳絃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荷塘月色 朱自清

這幾天心裏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裏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裏,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裏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鬱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祇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裏。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甚麼都可以想,甚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裏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的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眽眽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裏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裏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算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牠們的,我甚麼也沒有。


覆車小記(節錄) 郁達夫

 我們平穩地渡過了海峽,按號數走進了聯邦鐡路的臥車房;火車也準時間開,我們也很有規則地倒下了床。只是窗門緊閉,車裏有點兒覺得悶熱,酣睡不成。只能拿出李詞傭君贈我的《椰陰散憶》來消夜。讀到了榴蓮的最後一張,正想再起來拿王紹清的《亞細亞的怒潮》的時候,倦意頻催,張口連打了幾個呵欠是睡鄉帶信來了,迷迷糊糊地不知怎麼一來,終便失去了知覺。



 這一睡醒來,可真不是諸葛武侯的隆中大夢之相仿!火車跳了三五下,玻璃窗變成了樂器;車廂裏的馬來小孩子,印度貴婦人,齊聲哭了起來。我的身上,忽而滾來了許多行李和衣裳。一二分鐘後,喀單當的一聲大震。事情卻定了局,車子已經橫臥在軌道外的橋頭草地裏了。我們原是買了臥車票來的,而車子似乎也去買了一張,我們睡在它的懷裏,它也循環相報地睡入了草地。以後便是旅客們的混亂。關先生赤了腳,擄了一件雨衣,七橫八豎,先出去打開了車門。我則一點兒經驗毫無,只在臥鋪底下收拾衣箱,更換衣服;穿上衣服之後,還在打領帶的結。關先生是有過經驗,倉惶在門口叫著說:「這時候還帶甚麼領帶!快出來!快出來!」我卻先把行李遞了給他。行李取齊,一腳高來一腳低的爬出了車廂後,關先生才告訴我說:「你真不曉事,萬一電線走電,車廂裏出了煙,我們就無生望了;火車出軌,最怕的是這一著!」


 爬出車廂來一看,外面的情形,果然是一個大修羅場!五輛車子,東倒一輛,西睡一輛地橫衝在軌道兩旁的草地裏;鐡軌斷了,飛了,腐朽的枕木,被截作了火柴幹那麼的細枝;碎石上,草地上,盡是些四散的行李與衣裳,和一群一群的人,還有幾聲叫痛的聲音。天也有點白茫茫,拿出錶來用香煙火一照,正是午前四點四十分鐘的樣子;以時間來計路程,則去丹絨馬林只有一二十分鐘,去吉隆坡只有兩個鐘頭不足了;千里之駒,不能一蹶,這史替文生與華脫的創作品,到今天也曳了白。我們除了在荒地的碎石子上坐以待旦而外,另外也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痛定之後,坐在碎石上候救護車來的中間,我所恐的,卻是那些檳城的鮑叔們,無端送了我們許多食品用品,增加了許多件很重的行李,這時候拋棄了又不是,攜帶著更不能,進退維谷,只落得一個「白眼看行李,高情怨友生」的局面。因為火車出軌之處,正是一個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的中間地帶,四旁沒有村落,沒有人夫,連打一個長途電話的便利都得不到。並且又不會講馬來話,不識東西南北的方向,萬一有老虎出來,或雷雨直下的時候,我們便只有一條出路了,就是「長揖見閻君」而已。


 在這情形下,直坐了四個多鐘頭,眼看得東方的全白,紅日的出來,同車者把行李一群一群搬往火車龍頭前面未損壞的軌道旁邊。最後,我們也急起來了。用盡了陰(英)文陽(洋)文的力量,向幾個馬來路工交涉了許多次,想請他們發發慈悲,為我們搬一搬行李,但不知他們是真的不曉得呢,還是假的不知,連朝也不來朝一下,只如頑石鐡頭的樣子,走過來,又走過去了。還是智多星的關老,猜透了這些人的心理,於一位年老的工人走近我們身邊的時候,先顯示了他以一個兩毫銀幣,然後指指行李,他伸出手來,接過銀幣,果然把行李肩上肩頭,向前搬了過去。於是轉悲為喜的我們,也便高聲地議論了起來:「銀幣真能說話,馬來話不曉得,倒也無妨!」說著、笑著、行著,走到了未損壞的路軌的邊上,恰巧自丹絨馬林來接的救護車也就到了。


上車後,愈山入野,走了幾站,於到萬撓之先,我們又在車窗裏發現了一輛房新民君自吉隆坡趕救我們而尋我們不著的後追車。又到下一站的時候,我們便下了火車,與房君一道地坐汽車而回了吉隆坡。十二點十分,到吉隆坡後,我們又是天下太平的旅行人了,有鄭振文博士旅居的款待,有陳濟謀先生壓驚洗餞的華筵。上車之前,並且還坐了陳先生的汽車,在吉隆坡巿內巿外,公園,公共機關,馬來廟,中華會館等處飛視了一巡。第二天早晨六點多鐘,我們便是星加坡巿上的小巿民了。謝天謝地,這一次的火車出軌,總算是很合著經濟的原則,以最少的代價而得到了最大的經驗,更還要謝謝在檳城在吉隆坡的每一個朋友。因為不是他們的相招,不想去看他們,則這一便宜事情,也是得不著的。

一用即扔 小思

一用即扔,大概可以恰當地刻劃這時代物質豐盛的情況。



從前,人要求甚麼東西都耐用。記得童年時候,家裏總像間古董店,一件家具就有一個歷史故事。到如今,仍記得清楚,那個擦得發亮的銅茶壺,身上有塊凹痕,據說是香港淪陷時期,炮彈碎片射進屋子裏,剛打在它身上做成的。幾張被人氣薰黃油閃閃的籐椅,椅腳上的籐斷了,新籐紮上去,形成一圈白,家人管它叫四雪蹄的,據說是爺爺年輕時購置的家當。當然,還有掛得高高、垂著黃銅鐘擺的大鐘、夏日冰涼冬日更冰涼的酸枝床、甚至廚房裏菜刀柴刀,都比家裏許多人的資歷深厚。記憶中,十多年光景,那些東西便一直安放在幾乎特定的位置,沒有絲毫變動,也不見添置些甚麼新物件,家裏的佈置,早在腦海裏變成凝鏡了。最大一次變動,要算必須扔掉兩個還沒有破爛的柴爐,讓出地方來給新買的雙頭火水爐。這件事令我們泛起過奇異的不安和不忍。也許,又有人要說我婆媽氣重了,但恐怕許多人都會對自己曾長時間接觸的物件,產生不忍拋棄的感情,尤其在物質並不像今天那麼豐富的時代裏,特別容易獲得這種經驗。

現在,情況大不同了。各種用具器皿,講究的是「天天新款」,耐用嗎?反帶來些不必要的煩惱;舊的一天不破,扔掉它似乎過意不去,買新的又沒甚麼藉口。新款式實在誘人,過時舊樣子會惹來落伍之譏,錢既然方便,還是買新的好,於是,毫不留戀地以新易舊。一用即扔的東西愈來愈多,人們的感情還來不及放上去,東西已脫手了,真是瀟灑方便。

雖然,舊的東西並不一定值得依戀,也不是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過像我童年般缺乏物質的生活,但人總該有點沉實,長久安放的感情。一用即扔,畢竟會使人的感情「慣於無拘檢」。缺少練習怎樣安放感情的機會,人際就出現疏離,肯定這是一種悲哀!


一件小事 魯迅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裏,一轉眼已經六年了。其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算起來也很不少;但在我心裏,都不留甚麼痕跡,倘要我尋出這些事的影響來說,便只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老實說,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卻於我有意義,將我從壞脾氣裏拖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

     這是民國六年的冬天,大北風刮得正猛,我因為生計關係,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幾乎遇不見人,好容易才僱定了一輛人力車,教他拉到S門去。不一會,北風小了,路上浮塵早已刮淨,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車夫也跑得更快。剛近S門,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個女人,花白頭髮,衣服都很破爛。伊從馬路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車夫已經讓開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沒有上扣,微風吹著,向外展開,所以終於兜著車把。幸而車夫早有點停步,否則伊定要栽一個大斛斗,跌到頭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車夫便也立住腳。我料定這老女人並沒有傷,又沒有別人看見,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

     我便對他說,「沒有甚麼的。走你的罷!」

     車夫毫不理會,——或者並沒有聽到,——卻放下車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攙著臂膊立定,問伊說:

     「你怎麼啦?」

    「我摔壞了。」

     我想,我眼見你慢慢倒地,怎麼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這真可憎惡。車夫多事,也正是自討苦吃,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夫聽了這老女人的話,卻毫不躊躇,仍然攙著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詫異,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駐所,大風之後,外面也不見人。這車夫扶著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於要搾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坐著沒有動,也沒有想,直到看見分駐所裏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你自己雇車罷,他不能拉你了。」

     我沒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裏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說,「請你給他……」

     風全住了,路上還很靜。我走著,一面想,幾乎怕敢想到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擱起,這一大把銅元又是甚麼意思?獎他麼?我還能裁判車夫麼?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事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記起。我因此也時時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幾年來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時候所讀過的「子曰詩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有時反更分明,教我慚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

陌上桑 佚名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帬,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爲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綠 朱自清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岩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花花花花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裏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於眼前了。我們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對著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仿佛一隻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這是一個秋季的薄陰的天氣。微微的雲在我們頂上流著;岩面與草叢都從潤濕中透出幾分油油的綠意。而瀑布也似乎份外的響了。那瀑布從上面衝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許多棱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那濺著的水花,晶瑩而多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著。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裏,便倏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著。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著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揪著草,攀著亂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蕩。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站在水邊,望到那面,居然覺著有些遠呢!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鬆鬆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滑滑的明亮著,像塗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我曾見過北京 什剎海拂地的綠楊,脫不了鵝黃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見過杭州 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綠壁」,叢疊著無窮的碧草與綠葉的,那又似乎太濃了。其餘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愛的,我將甚麼來比擬你呢?我怎麼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著這樣奇異的綠;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裏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不禁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