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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長征

提起「長征」,許多人先想到課本裡那支隊伍,翻雪山、過草地,用雙腳丈量信仰。但在我家,長征有另一種樣子。爺爺十幾歲時,背著一隻褪色帆布包,離鄉去支援邊疆;父親十九歲南下,在工地與車間之間輾轉,把青春熬成一座城市的燈火。到了我這一代,沒有雪山,也沒有草地,可我仍要翻自己的山、渡自己的河。我的長征,是一條從沉默走向發聲、從故鄉走向遠方、又從遠方回望故鄉的路。


我出生在南方一個小鎮。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外出打工,我跟外婆住在老屋。每天上學,要走四十分鐘山路。天未亮,外婆把飯糰塞進我書包,我便踩著露水出門。那條路彎彎曲曲,夏天有蛇,冬天有霜。我曾經哭著不肯走,外婆只說:「路不會短,腳會長。」那時我不懂,後來才明白,那條山路就是我的第一段長征。它教會我,出發不一定有掌聲,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別無選擇。


中學時,我考到縣城。第一次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我不知道怎麼用;同學談論的補習班、鋼琴、夏令營,我全都插不上話。我像一個誤入別冊的人,把頭埋進課本。宿舍熄燈後,我躲在走廊盡頭的應急燈下背單詞,燈光昏黃,蚊子圍著轉。那段日子,我的長征是分數,是排名,是母親電話裡那句「不要怕,慢慢來」。我翻過一座叫「自卑」的山,雖然山頂沒有旗幟,只有一張成績單。


後來我考上大學,去了更遠的城市。本以為從此海闊天空,卻發現城市有另一種海拔。房租、生活費、實習、就業,像一條條無形的河。我兼職送外賣,也在圖書館整理舊報紙。有一次,我在舊報紙上讀到關於留守兒童的報導,突然想起外婆家門口的石板路,想起那些和我一樣在路邊等父母電話的孩子。我開始寫作,寫小鎮,寫工廠,寫那些沒有名字的人。我的長征,從此不再只是「我要去哪裡」,而是「我要替誰記住」。


當然,長征不會因為有了方向就變得輕鬆。投稿被退回,郵箱裡躺著一封封客氣的拒絕信;父親生病,我連夜坐火車回家,在醫院走廊裡改稿;有人笑我天真,說寫這些有什麼用。我也動搖過。直到有一年春節,我幫父親整理舊物,翻出他當年的工牌,上面有一張年輕的臉,眼神疲憊卻倔強。父親說:「我們那時候,能進廠就是好運。哪像你們,想那麼多。」我忽然明白,每一代人的長征都不是自己選的,而是時代把山放在你面前,你只能翻過去。


這幾年,我和幾個朋友在社區辦了一個免費寫作班,教外來務工者的孩子寫下自己的故事。有個男孩寫:「我的長征是每天放學後去便利店等媽媽下班。」我看了很久。原來,長征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它是一群人默默走著的路,是母親在流水線上的夜班,是父親在寒風中的摩托車,是孩子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我的長征,便是把這些路記錄下來,不讓它們被風吹散。


我的長征,也許沒有一場戰役,沒有一枚勳章。它是清晨六點的地鐵,是深夜兩點的電腦螢幕,是一篇改到第七遍的文章,是打電話回家時忍住的一聲嘆息。它是我在城市站穩腳跟後,仍記得故鄉的泥路;是我有能力時,去幫助一個像我當年一樣迷路的孩子。它是我拒絕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那種大人:冷漠、健忘、只顧趕路。


如今,我仍在路上。我不知道這條長征的終點在哪裡,或許根本沒有終點。但我知道,當我寫下一個普通人的故事,當我把外婆那句「路不會短,腳會長」傳給更年輕的人,我就已經在翻山、在渡河。歷史上的長征,是為了讓一個民族活下去;我的長征,是為了讓自己活得像一個人,並且讓更多人有尊嚴地活著。


這就是我的長征。它不壯烈,卻真實;不轟動,卻漫長。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雪山草地,而我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路還長,天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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