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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與流

魯迅在《朝花夕拾》的序言裡寫道:「我常想在紛擾中尋出一點閒靜來,然而委實不容易。」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我心湖,泛起的不只是對先生境遇的共鳴,更是對「源」與「流」這一命題的深沉思索。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條河,而回望,便是溯流而上,找尋那最初的泉眼。


我的「源」,藏在祖母的廚房裡。


那時我尚年幼,每逢節日,祖母總會系上那條藍布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她做菜從不用食譜,一切皆憑手感與記憶。最令我難忘的是她包粽子時的神情——粽葉在她指間翻飛,糯米與餡料被精準地包裹其中,棉線繞三圈,打一個活結,動作行雲流水。我問她:「奶奶,你怎麼記得住每個步驟?」她只是笑:「記不住?都做了六十幾年了,手自己記得。」


多年後我離開故鄉求學,每逢端午,總會在超市買一隻流水線生產的粽子。那粽子外形規整,味道也不差,可我總覺得少了什麼。直到某個夜晚,我試著自己動手,笨拙地將粽葉折成漏斗狀,糯米從指縫間漏下,我才恍然——我缺的不是食譜,而是祖母那雙「記得」的手,是那些被重複了無數次的、帶著體溫的動作。那不只是烹飪的技藝,更是一種生活的方式、一種對時令的敬畏、一種將愛意藏於細節的哲學。


這便是「源」的力量。它不張揚,卻如地下水脈般悄然滋養著我們。魯迅的「源」,是百草園的蟋蟀與覆盆子,是三味書屋的戒尺與描紅,是長媽媽買來的《山海經》。這些童年碎片,後來都化作了《吶喊》與《徬徨》中那顆對「人」的關懷之心。錢學森的「源」,是父親「興教救國」的教誨,是《詩經》《楚辭》的吟哦,是「我的事業在中國」這句樸素誓言。這些文化基因與家國情懷,成為了他日後穿越重重阻礙的精神羅盤。


然而,「源」若只是被供奉在記憶的神龕裡,便會乾涸。「流」的意義,在於讓源水奔湧向前。


當我終於學會包出一個像樣的粽子,寄了一張照片給祖母。電話那頭,她的聲音顫抖著笑:「像了,像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源與流從不是割裂的兩端。祖母的技藝通過我的手指得以延續,這便是「流」——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在新的時代、新的語境中,為古老的源頭注入新的活力。我開始記錄祖母口述的菜譜,加上圖片與註解,分享給異鄉的朋友。許多人說,讀著讀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這就是「流」的魅力。它讓源水在時間的河道中蜿蜒,時而湍急,時而平緩,卻從未斷流。魯迅以筆為槳,將紹興的水鄉風情與國民性思考匯成不朽篇章;錢學森以航天為舟,將少年時的科學救國之志化作「兩彈一星」的驚天巨響。他們沒有停留在「回望」的姿態裡,而是將「源」轉化為「流」,讓個人的記憶與情感,成為民族共同的精神財富。


而我,一個普通的寫作者,也在做著同樣的事。當我寫下祖母的廚房、故鄉的炊煙、那些被遺忘的鄉音,我並非只是在懷舊。我在為自己的「源」尋找一條「流」的方向——讓這些看似私密的記憶,能夠觸動另一個人的心弦,成為他們回望自己「源」的契機。


源與流,從來不是一對靜止的概念。源是根,流是葉;源是種,流是花。回望來路,是為了讓根系扎得更深;從容奔赴前路,是為了讓枝葉伸向更遠的天空。這或許就是生命的本質:我們從各自的源頭出發,帶著不同的記憶與情感,匯入時代的洪流,最終在時間的海洋裡,成為彼此的回聲。


夜深了,我寫下這些文字。窗外是城市的燈火,而我的心裡,有一條河正靜靜流淌——從祖母的廚房出發,穿過故鄉的田野,流向我未知的遠方。這條河,便是我的「源」與「流」,是我從容奔赴前路的全部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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