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皮夾克掛在衣櫃最深處,像一具被時間風乾的軀殼。每年換季,母親總會把它取出來,用濕布輕輕擦拭,再上一層薄薄的貂油。皮面早已龜裂,像乾涸的河床,但母親從未想過丟掉它。我小時候曾問她:「為什麼不扔?」她只是搖搖頭,說:「你不懂。」
直到今年冬天,我終於決定追溯這件皮夾克的來歷。
我從母親那裡問不出什麼,她只說那是爸爸年輕時的東西。於是我去問姑姑。姑姑一聽我提起那件皮夾克,眼神忽然變得遙遠,像是被拉回了某個我未曾參與的時代。
「那是你爸當兵前買的,」姑姑說,「民國六十七年,他在高雄當兵。那時候他每個月軍餉不多,卻硬是存了半年,買了那件皮夾克。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
「因為他要追你媽。」
原來,那時候爸爸在軍中認識了媽媽——她當時是營區附近一間冰果室的女兒。爸爸第一次見到她,是她端著一碗紅豆牛奶冰走出來,陽光穿過她的髮絲,落在她白色的圍裙上。爸爸說,那一眼,他就決定了。
「你爸那時候很窮,」姑姑笑了,「但他覺得追女孩子不能寒酸。他去高雄市區的委託行,看中了那件皮夾克——真皮的,咖啡色,領口有一圈羊毛。老闆說那是進口貨,要價不斐。你爸二話不說,付了訂金,接下來的半年,他幾乎不吃不喝,把所有錢都攢下來。」
我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軍人,穿著草綠服,在營區的操場上跑步,汗水濕透了衣背,但他心裡想的,是那件掛在委託行櫥窗裡的皮夾克,以及穿上它之後,能不能讓那個端冰的女孩多看他一眼。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穿上那件皮夾克,騎著借來的機車,去冰果室門口等她。你媽說,她第一眼看到那件皮夾克,覺得這個人真傻,但也很可愛。」姑姑頓了頓,「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我終於明白,那件皮夾克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為了愛情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它承載著一個年輕人的笨拙與真誠,也見證了一段感情的開端。
我把皮夾克從衣櫃裡取出來,翻到內裡。在左胸的位置,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暗袋。我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一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給未來的自己:如果你還穿著這件皮夾克,請記得,你曾經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
字跡是爸爸的。日期是民國六十八年。
我愣住了。爸爸從未提過這件事。他總是個沉默的人,不擅表達感情,我甚至很少見他對媽媽說什麼甜言蜜語。但這張紙條,卻是他最深的告白。
我把紙條放回暗袋,將皮夾克掛回衣櫃。母親走過來,看見我紅著眼眶,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走的那年,」母親終於開口,「我把這件皮夾克收起來。我想,有一天你會懂。」
我懂了。那件皮夾克是爸爸的青春,是他的愛情,是他未曾說出口的溫柔。而我追溯的,不只是一件舊衣服的來歷,而是一個我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父親。
那天晚上,我夢見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咖啡色的皮夾克,騎著機車,在風中大笑。他的後座坐著一個女孩,長髮飛揚,笑聲清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爸爸和媽媽。
我想,有些東西,是不會被時間磨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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