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以為,生命是喧囂的。是夏蟬不知疲倦的鼓譟,是城市永不停歇的轟鳴,是每一個存在都急於宣告「我在這裡」的嘹亮宣言。直到那個黃昏,我站在父親的書房裡,面對著一冊他正在修復的、殘破不堪的宋版古書,才第一次聽見了,生命原來是以另一種方式在言說。
那是一本《詩經》,來自數百年前某個不知名的書齋。時光是位過於嚴苛的收藏家,它賦予紙頁以「古董」的榮名,卻又吝嗇地收回其形貌。書頁脆黃如深秋的落葉,邊緣蜷縮,被蠹蟲蝕出星羅棋布的孔洞,彷彿一場沉默的、持續了幾個世紀的雨,終於將它穿透。父親的工作,便是與這場雨賽跑。他並不急於填補,而是先俯身下去,用一把極軟的白毫小刷,一遍遍,輕掃過那些蟲蛀的縫隙。那動作,不像修復,更像一種儀式性的清掃,為一條淤塞的河道清淤。
我湊近去看。在一頁《豳風·七月》的殘片上,一個被蠹蟲啃噬的「悲」字,恰好失去了它的「心」。那個空洞,微小,邊緣卻異常清晰,像一個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凝固在「非」與「心」本該交融的瞬間。我忽然想,當年刻下這枚字的工匠,在揮汗的瞬間,可曾想過這個字未來的命運?而幾百年前那位在燈下捧讀的士人,目光滑過這個完整的「悲」字時,心中湧起的,又是哪一重具體的人生況味?他的悲,是「我生之後,逢此百罹」的時局之嘆,還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的個體離愁?
所有這些具體而微的情感與生命,都消散了,如風過荒原,無跡可尋。歷史這部大書,記載了帝王的功業、王朝的興替,卻從不記錄一枚蟲蛉的生死,一冊殘卷的痛癢。然而,此刻,這個小小的、心形的缺憾,這個由最卑微的生物和最無情的時光共同完成的“創作”,卻比任何完整的碑文都更強烈地向我言說。它不言說存在,而言說消逝;不言說圓滿,而言說缺損。正是在這徹底的「無」與「缺」之中,我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曾經存在的「有」與「全」。那個空洞,是一個以否定形式存在的肯定,是一聲以沉默發出的、最震耳欲聾的迴響。
父親似乎察覺了我的凝望。他直起身,沒有解釋他的工藝,卻指著書頁上天頭地腳處一些細若蚊足的朱筆批註,輕聲念道:“‘萬歷壬寅秋雨夜讀,淒然有感。’……看,這裡還有,‘甲申冬,與友人共賞,雪滿庭階。’”這些時代的筆跡,是不同時代的讀者筆跡,在同一時期的讀者,在同一時期的手筆。它們是私人化的,瞬間的,與宏大的歷史敘事毫不相干。然而,正是這些“瑣事”,這些“淒然”與“共賞”,像一顆顆零散卻溫潤的珍珠,被時光這條線輕輕串起,填補著那些蟲蛀的宏觀空白。它們證明,這本書並非一件死物,它曾經真實地、溫暖地活在一個又一個呼吸著、感受著的生命之中。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無「心」的「悲」字。它不再是個觸目驚心的傷口,而更像一扇窗。透過它,我窺見的不是意義的虛無,而是意義如何在虛無的背景下,如野草般倔強地萌蘗。生命真正的樂章,或許並非由那些高亢嘹亮的、試圖對抗時間消逝的強音所譜寫。它是由一連串輕柔的、甚至微不可聞的樂句構成──是蠹蟲啃噬的沙沙聲,是秋雨敲窗的淅瀝聲,是古人擱筆時的一聲輕嘆,是父親手中毛刷拂過紙面的摩挲。這些聲音,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被歷史的洪流吞沒。
但今夜,在這間被一盞孤燈照亮的書房裡,我聽見了。我聽見那宏大的、吞噬一切的寂靜,原來是由無數這樣的微響共振而成。那缺席的“心”,正以它永恆的沉默,成為這首漫長樂章中,最深邃、最不朽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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