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老家的每一個抽屜,都是一具時光的棺槨。它們被歲月這最耐心的工匠,一一填滿,然後沉默地闔上。你不去驚動,裡頭的光陰便彷彿凝固了;一旦拉開,那混合著陳木、舊紙、與一絲若有若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便是一場小型時間的復活。
這項發現的儀式,通常始於一個無所事事的午後。陽光被窗櫺切割成斜斜的幾塊,安靜地鋪在塵埃浮動的空氣裡。祖母打發我去找一枚失蹤已久的頂針,於是,我拉開了那張榆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它發出一聲綿長而疲倦的呻吟,像是極不情願地,對我敞開了一個封存已久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疊用牛皮紙信封装著的、外祖母的繡花樣本。紙張已脆弱得如同蟬翼,邊緣泛著焦糖般的黃。上面的花樣,是纏枝蓮與並蒂牡丹,線條婉轉流麗,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對圓滿與吉祥的固執信仰。我彷彿能看見,多年前的煤油燈下,年輕的外祖母如何低垂著脖頸,一針一線,將漫長的春日下午與對未來的綺想,一同繡進一方帕子,或一個枕套裡。那針腳細密而勻淨,是無聲的詩行。旁邊,躺著幾縷褪了色的絲線,當年的桃紅柳綠,如今都謙遜地沉澱為灰濛的色調,像一場繁華舊夢醒來後,遺落在枕畔的痕跡。
移開這疊紙,底下是父母親那一代的遺跡了。幾本紅塑膠封皮的《毛語錄》,像幾塊凝固的紅色磚石,沉默地訴說著一個口號震天響的年代。它們的旁邊,竟尷尬地夾著一本手抄的、頁角捲曲的《外國民歌200首》。藍色的墨水已開始暈散,那些《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紅河谷》的旋律,卻彷彿能穿透模糊的字跡,在耳邊幽幽響起。我想像父親年輕時,如何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中,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屬於自己的狹窄聲帶。還有一疊厚厚的家書,是當年在外求學的父親寫給母親的。信紙上,除了那些屬於青春戀情的熾熱字句,更多的是對糧票、布票與遙遠前程的細碎盤算。浪漫與現實,就這麼奇異地糾纏在一起,成為他們那一代人愛情的底色。
而在所有這些舊物的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皮糖果盒子,那才是獨屬於我的王國。盒子上,印著早已過時的卡通人物,紅漆剝落,露出裡面倔強的鐵鏽。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它,如同開啟一座法老的陵墓。裡面沒有珍寶,只有一堆在大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廢物”:幾顆花紋奇特的石子,那是我從溪邊撿回的“寶石”;一疊印著水滸英雄的香菸畫片,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幾枚不再閃亮的彈珠,它們曾收藏過多少個夏日最透徹的陽光;還有一把生鏽的、早已不能發射的玩具手槍。這些,是我童年的“物質史”。每一件,都對應著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一場虛構的、驚心動魄的冒險,一個泥濘而快樂的歸途。
我坐在地板上,膝蓋被這些來自不同時空的“標本”包圍著。外祖母的安詳,父母的掙扎與浪漫,我的無憂,三代人的光陰,就這麼濃縮在這一方小小的抽屜裡。它們沒有博物館標本那樣的標籤與說明,它們的次序是雜亂的,它們的關聯只存在於我的記憶與想像之中。標本,本是為了研究與陳列而製作的,是死亡的、被定義的;而這些抽屜裡的標本,卻是活的。它們是時光在奔流中,不慎沉澱下的金沙,在不經意間,被後來者的手溫再度喚醒。
我終於沒有找到那枚頂針。或許它正靜靜地躺在另一個抽屜的某個角落,守護著另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我輕輕將抽屜推回,那聲呻吟再度響起,彷彿一聲滿足的嘆息。所有散落的時光,再度被妥帖地收藏進黑暗裡。
原來,我們總以為自己在不斷前行,奔赴一個嶄新的未來。卻不料,我們生命中最精華的部分,那些最真切的情感與最鮮活的模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我們自己親手製作成一件件標本,細心封存於記憶的抽屜深處。它們在等待,等待某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被一雙熟悉或陌生的手,重新發掘。而那緩緩拉開抽屜的動作,便是我們對過往時光,最溫柔的招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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