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腹部的疤痕,像一條淺粉色的河流,靜靜流淌在她鬆弛的肌膚上。它不美,甚至有些猙獰,兩端略粗,中間細長,像大地裂開後又被勉強縫合的痕跡。小時候,我總覺得那道疤痕很可怕,是破壞母親完美身體的瑕疵。
直到那個雨夜。
高燒讓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母親用酒精為我擦拭降溫。當她俯身時,睡衣微微敞開,那道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觸碰,指尖傳來與周圍肌膚不同的質感——略微凸起,光滑卻沒有任何彈性。
“疼嗎?”我輕聲問。
母親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早就不疼了。”
她繼續為我擦拭,聲音溫柔得像窗外的雨:“你小時候最愛摸這道疤。每次餵奶時,你的小手總要放在上面,好像這樣才能安心。”
那一夜,高燒退去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不是現在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而是重新變回嬰兒,蜷縮在溫暖的子宮裡。突然天地倒轉,黑暗的甬道向我擠壓而來,我在本能的驅使下向前,向前——然後我看見了光。
醒來時,淚水濡濕了枕頭。我終於明白,那道疤痕不是傷口,而是門。是我來到這個世界時,用力推開的第一扇門。
從那天起,我看待那道疤痕的眼光完全改變了。它不再是醜陋的記號,而是生命的勳章。母親常開玩笑說,這是我們母子曾經共用一個心跳的證明。是的,我們確實如此親密——我在她的身體裡孕育,從一顆胚胎長成完整的生命;我吸吮她的乳汁,在她的臂彎裡安睡。這道疤痕,就是我們之間最原始、最深刻的連結。
如今,母親的腰身不再纖細,她對著鏡子嘆氣時,我總會從背後抱住她,手掌輕輕覆蓋在那道疤痕上。
“這是我的第一個家。”我說。
母親便會笑出眼淚。
這道無法抹去的疤痕,是地圖上沒有的疆域,是史書上不會記載的史詩。它見證了一個女人如何裂開自己,讓另一個生命通過。它很輕,輕到母親早已習慣它的存在;它很重,重到承載著整個宇宙最神聖的秘密——生命的傳承。
每當我觸摸這道疤痕,就像觸摸到時間的源頭。那裡有羊水的溫暖,有最初的心跳,有一個母親為孩子獻上的、最沉默卻最隆重的犧牲。
這道疤痕永遠不會消失,就像愛永遠不會消失。它從母親的身體,長到了我的心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