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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槐葉 趙景深

在一個公園裏面,有一株槐樹,種在荷花池的旁邊。夏天它的葉兒開得格外茂盛,綠得可愛。荷花池裏的荷葉臨風擺,簌簌的響。它們反映落日,越發顯出好看的樣兒。槐樹上有許多葉子,都是槐樹枝的兒子。它們也臨風搖曳;這邊點點頭,那邊點點頭,大家談有趣的話。



其中有一片槐葉說道:「我在這裏住得悶極了!每天只看見幾隻小鳥停在樹上。我們仰起頭來,只能看見藍色的天空,和變幻不定的行雲。究竟地下怎樣,都不知道。每天只是看見那紅的圓球──它不知道是太陽──出來後又落下去了。實在無味得很!我要下去了!我不能久耐了!」

它的母親樹枝竭力勸住它道:「好孩子,不要下去。下去,你就要遇見不幸的事了!不要亂跳。下去有甚麼好呢?我們常見的雖是些小鳥和雲天,但是清脆的鳥聲,美麗的天色,和那鮮艷的紅日,實在給了我們許多快樂,許多安慰。好孩子,聽娘的話罷!不要去,我是很小心看護你的。你下去恐怕沒有像我這樣愛你的了。」

槐葉不聽,依舊想下去。

它想:「我只向母親說,沒有甚麼用處,何不求求風呢?」不多時,一陣微風吹來,它的身子跳舞起來,上下飄宕說:「風先生,你把我吹下去罷!」

微風說:「下面沒有甚麼。你到了秋天,自然會落下來的;那時天氣不甚熱,十分涼快,你便可以在下面遊玩了。現在還是在樹上的好。安靜些,依你母親的話罷。」槐葉不聽,一定要去,仍是要求說:「你把我吹下去罷!我要去時,天大的不幸我都不管的。」和風也不再睬它,立刻到別處去了。

忽然來了一陣狂風,「嗚……嗚……嗚」的叫!別的槐葉都躲開了,垂下頭來。獨有它想下去,所以竭力的迎狂風,一些也不躲避。狂風刮得它很痛;但是它的癡想,以為下去可以得許多好處,所以便忍受了。一會兒便被狂風刮下,離了親愛的樹枝,滴溜溜的落在沙上,迷在沙土裏,眼前甚麼都看不見了!那時它就想起可愛的鳥聲;但是鳥在樹上,離它遠了,聲音也聽不清楚。它又想看行雲;但是雲在天上,離它高了,它眼睛被沙迷住,更是看不見。這時它懊悔起來說:「唉!悔不聽母親的話喲!悔不聽風先生的話喲!」它得病了,面色漸漸變做枯乾黃瘦。它正在懊悔不止,狂風又吹來了,將它刮到荷池裏。一池寒水,把它浸得冰冷。它求荷葉說:「綠色的荷葉喲!你低下頭來,把我拉上去罷!」荷葉搖頭道:「你不聽母親的話,我不能拉你。」它又哭求小鳥把它啣上去。鳥說:「你不是討厭我麼?我又何苦啣你上來呢?」葉兒沒法,只得浸在那寒冷的池水中。它想起從前母親待它的恩愛,天天抱它的情形,不禁落下淚來。它正在哭泣,忽然被幾個來遊公園的小孩把它從水裏撈起。一個小孩說:「你們看,這離了樹枝的槐葉,憔悴得很,多麼可憐喲!我們替他把衣服曬曬乾罷。」那些小孩們都說很好,就把葉兒放在太陽底下曬;曬乾以後,便把它放在他們的珍寶箱裏,和蚌蛤殼、雞卵石許多美麗的朋友為伴。槐葉說:「我得這樣的好地方住,受孩子們的愛護,雖則比不上家裏,現在我也知足了。」

與司馬相如書(一作《與相如書》) 卓文君

羣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絃齧,明鏡缺,朝露晞,芳絃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荷塘月色 朱自清

這幾天心裏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裏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裏,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裏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鬱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祇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裏。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甚麼都可以想,甚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裏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的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眽眽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裏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裏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算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牠們的,我甚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