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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車小記(節錄) 郁達夫

 我們平穩地渡過了海峽,按號數走進了聯邦鐡路的臥車房;火車也準時間開,我們也很有規則地倒下了床。只是窗門緊閉,車裏有點兒覺得悶熱,酣睡不成。只能拿出李詞傭君贈我的《椰陰散憶》來消夜。讀到了榴蓮的最後一張,正想再起來拿王紹清的《亞細亞的怒潮》的時候,倦意頻催,張口連打了幾個呵欠是睡鄉帶信來了,迷迷糊糊地不知怎麼一來,終便失去了知覺。



 這一睡醒來,可真不是諸葛武侯的隆中大夢之相仿!火車跳了三五下,玻璃窗變成了樂器;車廂裏的馬來小孩子,印度貴婦人,齊聲哭了起來。我的身上,忽而滾來了許多行李和衣裳。一二分鐘後,喀單當的一聲大震。事情卻定了局,車子已經橫臥在軌道外的橋頭草地裏了。我們原是買了臥車票來的,而車子似乎也去買了一張,我們睡在它的懷裏,它也循環相報地睡入了草地。以後便是旅客們的混亂。關先生赤了腳,擄了一件雨衣,七橫八豎,先出去打開了車門。我則一點兒經驗毫無,只在臥鋪底下收拾衣箱,更換衣服;穿上衣服之後,還在打領帶的結。關先生是有過經驗,倉惶在門口叫著說:「這時候還帶甚麼領帶!快出來!快出來!」我卻先把行李遞了給他。行李取齊,一腳高來一腳低的爬出了車廂後,關先生才告訴我說:「你真不曉事,萬一電線走電,車廂裏出了煙,我們就無生望了;火車出軌,最怕的是這一著!」


 爬出車廂來一看,外面的情形,果然是一個大修羅場!五輛車子,東倒一輛,西睡一輛地橫衝在軌道兩旁的草地裏;鐡軌斷了,飛了,腐朽的枕木,被截作了火柴幹那麼的細枝;碎石上,草地上,盡是些四散的行李與衣裳,和一群一群的人,還有幾聲叫痛的聲音。天也有點白茫茫,拿出錶來用香煙火一照,正是午前四點四十分鐘的樣子;以時間來計路程,則去丹絨馬林只有一二十分鐘,去吉隆坡只有兩個鐘頭不足了;千里之駒,不能一蹶,這史替文生與華脫的創作品,到今天也曳了白。我們除了在荒地的碎石子上坐以待旦而外,另外也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痛定之後,坐在碎石上候救護車來的中間,我所恐的,卻是那些檳城的鮑叔們,無端送了我們許多食品用品,增加了許多件很重的行李,這時候拋棄了又不是,攜帶著更不能,進退維谷,只落得一個「白眼看行李,高情怨友生」的局面。因為火車出軌之處,正是一個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的中間地帶,四旁沒有村落,沒有人夫,連打一個長途電話的便利都得不到。並且又不會講馬來話,不識東西南北的方向,萬一有老虎出來,或雷雨直下的時候,我們便只有一條出路了,就是「長揖見閻君」而已。


 在這情形下,直坐了四個多鐘頭,眼看得東方的全白,紅日的出來,同車者把行李一群一群搬往火車龍頭前面未損壞的軌道旁邊。最後,我們也急起來了。用盡了陰(英)文陽(洋)文的力量,向幾個馬來路工交涉了許多次,想請他們發發慈悲,為我們搬一搬行李,但不知他們是真的不曉得呢,還是假的不知,連朝也不來朝一下,只如頑石鐡頭的樣子,走過來,又走過去了。還是智多星的關老,猜透了這些人的心理,於一位年老的工人走近我們身邊的時候,先顯示了他以一個兩毫銀幣,然後指指行李,他伸出手來,接過銀幣,果然把行李肩上肩頭,向前搬了過去。於是轉悲為喜的我們,也便高聲地議論了起來:「銀幣真能說話,馬來話不曉得,倒也無妨!」說著、笑著、行著,走到了未損壞的路軌的邊上,恰巧自丹絨馬林來接的救護車也就到了。


上車後,愈山入野,走了幾站,於到萬撓之先,我們又在車窗裏發現了一輛房新民君自吉隆坡趕救我們而尋我們不著的後追車。又到下一站的時候,我們便下了火車,與房君一道地坐汽車而回了吉隆坡。十二點十分,到吉隆坡後,我們又是天下太平的旅行人了,有鄭振文博士旅居的款待,有陳濟謀先生壓驚洗餞的華筵。上車之前,並且還坐了陳先生的汽車,在吉隆坡巿內巿外,公園,公共機關,馬來廟,中華會館等處飛視了一巡。第二天早晨六點多鐘,我們便是星加坡巿上的小巿民了。謝天謝地,這一次的火車出軌,總算是很合著經濟的原則,以最少的代價而得到了最大的經驗,更還要謝謝在檳城在吉隆坡的每一個朋友。因為不是他們的相招,不想去看他們,則這一便宜事情,也是得不著的。

一用即扔 小思

一用即扔,大概可以恰當地刻劃這時代物質豐盛的情況。



從前,人要求甚麼東西都耐用。記得童年時候,家裏總像間古董店,一件家具就有一個歷史故事。到如今,仍記得清楚,那個擦得發亮的銅茶壺,身上有塊凹痕,據說是香港淪陷時期,炮彈碎片射進屋子裏,剛打在它身上做成的。幾張被人氣薰黃油閃閃的籐椅,椅腳上的籐斷了,新籐紮上去,形成一圈白,家人管它叫四雪蹄的,據說是爺爺年輕時購置的家當。當然,還有掛得高高、垂著黃銅鐘擺的大鐘、夏日冰涼冬日更冰涼的酸枝床、甚至廚房裏菜刀柴刀,都比家裏許多人的資歷深厚。記憶中,十多年光景,那些東西便一直安放在幾乎特定的位置,沒有絲毫變動,也不見添置些甚麼新物件,家裏的佈置,早在腦海裏變成凝鏡了。最大一次變動,要算必須扔掉兩個還沒有破爛的柴爐,讓出地方來給新買的雙頭火水爐。這件事令我們泛起過奇異的不安和不忍。也許,又有人要說我婆媽氣重了,但恐怕許多人都會對自己曾長時間接觸的物件,產生不忍拋棄的感情,尤其在物質並不像今天那麼豐富的時代裏,特別容易獲得這種經驗。

現在,情況大不同了。各種用具器皿,講究的是「天天新款」,耐用嗎?反帶來些不必要的煩惱;舊的一天不破,扔掉它似乎過意不去,買新的又沒甚麼藉口。新款式實在誘人,過時舊樣子會惹來落伍之譏,錢既然方便,還是買新的好,於是,毫不留戀地以新易舊。一用即扔的東西愈來愈多,人們的感情還來不及放上去,東西已脫手了,真是瀟灑方便。

雖然,舊的東西並不一定值得依戀,也不是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過像我童年般缺乏物質的生活,但人總該有點沉實,長久安放的感情。一用即扔,畢竟會使人的感情「慣於無拘檢」。缺少練習怎樣安放感情的機會,人際就出現疏離,肯定這是一種悲哀!


一件小事 魯迅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裏,一轉眼已經六年了。其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算起來也很不少;但在我心裏,都不留甚麼痕跡,倘要我尋出這些事的影響來說,便只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老實說,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卻於我有意義,將我從壞脾氣裏拖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

     這是民國六年的冬天,大北風刮得正猛,我因為生計關係,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幾乎遇不見人,好容易才僱定了一輛人力車,教他拉到S門去。不一會,北風小了,路上浮塵早已刮淨,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車夫也跑得更快。剛近S門,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個女人,花白頭髮,衣服都很破爛。伊從馬路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車夫已經讓開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沒有上扣,微風吹著,向外展開,所以終於兜著車把。幸而車夫早有點停步,否則伊定要栽一個大斛斗,跌到頭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車夫便也立住腳。我料定這老女人並沒有傷,又沒有別人看見,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

     我便對他說,「沒有甚麼的。走你的罷!」

     車夫毫不理會,——或者並沒有聽到,——卻放下車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攙著臂膊立定,問伊說:

     「你怎麼啦?」

    「我摔壞了。」

     我想,我眼見你慢慢倒地,怎麼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這真可憎惡。車夫多事,也正是自討苦吃,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夫聽了這老女人的話,卻毫不躊躇,仍然攙著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詫異,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駐所,大風之後,外面也不見人。這車夫扶著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於要搾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坐著沒有動,也沒有想,直到看見分駐所裏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你自己雇車罷,他不能拉你了。」

     我沒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裏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說,「請你給他……」

     風全住了,路上還很靜。我走著,一面想,幾乎怕敢想到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擱起,這一大把銅元又是甚麼意思?獎他麼?我還能裁判車夫麼?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事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記起。我因此也時時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幾年來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時候所讀過的「子曰詩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有時反更分明,教我慚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